趣讀馬克思(五):記者馬克思的第一個哲學發現 | 夏瑩
激萌按:
今天我們回到馬克思的生活當中,去看看成為記者的馬克思是如何繼續他的哲學寫作,以及這一時期他形成了哪些對日後產生深遠影響的思想。
1842年3月,馬克思當時的摯友鮑威爾因為他的非正統觀點而被剝奪了教職。
這裡所謂的「非正統觀點」其實不過就是鮑威爾當時所持有的無神論思想。對於當時的德國來說,反宗教就等於反政府。馬克思很鬱悶。他去申請博士論文,原本就是想借助於鮑威爾在大學謀個教職,但現在這最後一點希望也破滅了。
-布魯諾·鮑威爾-
於是,不得已,馬克思轉而開始投稿《德意志年鑒》,並在隨後的兩年裡與編輯阿爾諾德·盧格成為摯友。
記者馬克思的生涯就此拉開了序幕。
但其實,馬克思大部分的文章還是獻給了創建於萊茵地區的一份叫做《萊茵報》的報紙,據說,這份報紙的全稱是《萊茵政治、商業和工業日報》——很難理解德國人,為甚麼要把一份報紙的題目都搞得這麼長。
不過從題目上可知,辦報紙的人,原本並不想去做社會現實批判的,他們只是想爭取一些有利於擴大工業和商業的措施,屬改良派,但事與願違,因為赫斯和馬克思的加入,這個初衷顯然沒有達到,那麼它曇花一現的命運也就從草創之時就已被註定下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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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者馬克思在當時最為重要的報道集中在對出版自由(也就是書報檢查制度)的批判以及對有關林木盜竊法辯論會的記錄之上。
馬克思對此寫過n篇不同的文章,這是馬克思第一次真實地直面了社會現實,它讓一個原本僅僅沉迷於康德、黑格爾的哲學博士突然發現現實的物質利益以及由於利益的分配不均而帶來的壓迫與剝削。
以上這樣的話,大家在任何一本馬克思哲學史的教程中都隨處可見。
但今天我卻想說點別的。其實從這個時候開始,馬克思在不經意間將一個重要的概念引入到了哲學當中,從而成就了記者馬克思的第一個哲學發現。
這個概念就是拜物教(fétichisme)。
它原本不過是法國人類學家德·布霍斯在其航海日記中用來描述異族人原始宗教的一個概念。
這一宗教保持著多神教的色彩,甚至遵守著某個被稱作「第一次遇見」的法則,這個法則的意思是說,每天早上,當你出門遇到的第一物件,就是你今天需要崇拜的神,布霍斯將這種原始宗教稱之為拜物教。所有的物,在這個語境下都似乎包含著轉變為神的內在潛質。
但這個概念也僅僅是一個人類學的概念,後來它能夠成為了哲學理論界的一個學術術語,則完全得益於馬克思,以及隨後的弗洛伊德。
如果我們回顧馬克思哲學中的許多概念,比如生產力、生產關係、異化、共產主義等等,我們會發現,所有這些被打上馬克思思想標簽的概念,它們在理論界的運用都並非開始於馬克思。它們都是馬克思從此前的思想家那裡借用來的。拜物教也是如此。
但,馬克思對於這一概念之內涵的拓展演進卻決定性地改變了這一概念被運用的可能方式。
以至於法國學者拉考農(A.-M. Iacono):(參見le fétichisme, Histoire d』un concept,Presses Universitaires de France) 在他所撰寫的《有關拜物教的概念演進史》中指出,只有馬克思與弗洛伊德是研究這個概念之內涵無法繞過的兩個人。
而馬克思則成為了運用這一概念進行哲學分析的第一個人。
1842年開始記者生涯的馬克思從未放棄讀書的計劃。在馬克思的書單當中就有德·布霍斯的《神性物戀的崇拜》(Du culte des dieux fétiches)。正是在這部書中布霍斯較為詳盡的討論了拜物教的問題。而這個時候也正是馬克思思考有關出版自由與林木盜竊法的時代。
這兩件事在當時的德國都是熱點話題。在相當一段時間內佔據「熱搜」榜前列。
這兩件事看似毫無關係,其實都隱性地表達了一種權力關係的濫用。
出版自由將原本普遍的理性所規定的自由轉變為官方的理性規定下的自由,而林木盜竊法則更為赤裸裸地將所有人與自然界的物質交換的權利轉變為僅僅對財產權保護。
因為當時的法官們竟然「一本正經」的論證「枯樹枝」與「樹木」之間的關係,從而將當時窮人上山撿枯樹枝的行為「一本正經」的定性為「盜竊」。這種盜竊法的制定讓馬克思看到了林木所有者對於萊茵河兩岸的窮苦人們赤裸裸的剝削。
他們所崇拜的「物」只是因為在私人利益的驅使之下才富有神性。林木所有者所具有的這種荒唐的邏輯,讓馬克思聯想到了遵從拜物教的原始部族。這些原始人將神性賦予那些他們隨意碰到的物件,這種看似愚昧的行為,恰恰是今天林木所有者對待「枯樹枝」的基本態度。
當「撿枯樹枝」成為了一種「盜竊」,那麼「枯樹枝」就被賦予了「財富」的意義,而這一意義對於作為一個物件的「枯樹枝」來說,顯然超出了它固有的自然屬性。於是,理性已經成熟了的現代人在私利的驅使下,竟然退回到了原始的拜物教徒的思維方式當中。
馬克思這樣嘲笑制定林木盜竊法的法官們:
「古巴野人認為,黃金是西班牙人崇拜的偶像。他們慶祝黃金節,圍繞著黃金歌唱,然後把它扔進大海。如果古巴野人出席萊茵省等級會議的話,難道他們不會認為林木是萊茵省人崇拜的偶像嗎?」(《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1卷,人民出版社1995年版,第290頁)
在此,馬克思的確認為拜物教不是甚麼高級的宗教形態。就這一點而言,他繼承了德·布霍斯,略微帶有些許人類中心主義的分析態度,但即便如此,馬克思卻極為精准地判定出這一原始宗教的特性,並將它們揭示了出來:
「現在談談『拜物教吧!這完全是廉價讀物上的學問,拜物教遠不能使人超脫感性欲望,相反,它倒是』感性欲望的宗教』。欲望引起的幻想誘惑偶像崇拜者,使他以為『無生命的東西』為了滿足偶像崇拜者的貪欲可以改變自己的自然特性。」 《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1卷,人民出版社1995年版,第212頁。
基於這個界定,馬克思所提出的拜物教理論就不再是一個簡單的人類學概念的借用,而是一個真正的哲學概念。在這個界定當中,馬克思提出了兩個極為寶貴的思想:
其一,拜物教是一個感性欲望的宗教,而非超感性的宗教。換言之,拜物教的原始性內涵本質上具有著世俗化的取向。
當馬克思開始對於被資本所統治的世俗世界進行批判的時候,這種本就屬「感性欲望的宗教」顯然成為新的資本崇拜的最好表達。想想後來馬克思在《資本論》中所提出的商品拜物教、貨幣拜物教以及資本拜物教,哪一個不是生動的「感性欲望的宗教」呢?
其二,記者馬克思非常深刻的指出這個感性欲望的宗教,作為一種宗教形態的運行模式:
人們在欲望的驅使下,產生了一種奇妙的幻象,它會為那些僅僅具有一些自然屬性的物增添一些神性的光芒。
比如說,那擺放在LV店裡的包包,就其材質(即它的自然屬性)而言實在是平庸無奇,但由於人們被這一品牌所包含的奢華的詮釋激發出的無限欲望,讓人們眼中的這個包包變得富有了莫名的神性的光芒。對這一宗教運行方式的解釋其實早已超出了作為原始宗教的拜物教的內涵。
馬克思洞察到當時的德國私有財產已經發展成一種令人啼笑皆非的狀態:連從樹上落下的枯樹枝都需要明確所有權,至此,人們將如同守財奴一樣陷入對於「佔有」的癡迷與追求。那麼,這些人註定要被資本,這個每天都要求增值的強迫症所裹挾,現代人的異化存在就此拉開了序幕。
這個時候馬克思,他所看到的其實僅僅是現象,但卻已經借用拜物教這個概念的辨析提出了他未來可能的問題意識,那就是對於私有制的批判,以及對人的異化狀態的分析。
這裡我想多說兩句。
拜物教對於馬克思而言,嚴格說來,不是一個概念,而是一種社會批判方法。他所揭示的是這樣一個事實:在私有制遮蔽下,人正在變成為可被估價的「物」。這是人的一種非正常的生存狀態。馬克思雖然也將這看作是每個現代人都有一種病症,但卻將病根視為外在於人的資本主義的私有制度。
而另一位拜物教研究大師弗洛伊德卻立足於心理學的角度,將拜物教看作一種戀物癖,將這一疾病的原因僅僅視為需求的匱乏所帶來的心理陰影,而所謂一種匱乏性的需要,其實就是欲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