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按：

在電子書勢不可擋的年代貪戀紙本書的靈韻並不出奇，奇特的卻是，當整個出版和書店行業因數位技術而日趨夕陽，台灣竟有大大小小的書店逆流而生，爆發出極強的生命。這幾年吹「哈台風」，相比香港二樓書店的擁擠和逼仄，台灣書店似乎更有令人嚮往的文青滋味。你以為台灣只有誠品？值得一訪的獨立書店太多了，它們姿態各異。

觀光客逛書店是看風景，但書店絕不僅僅是城市的裝飾。【台灣文青書店誌】系列是01哲學編輯的觀察手記，它可以像旅行參考手冊那樣帶你更「專業」地逛書店，但是，你也可以把書店視作一個理解台灣社會文化脈絡的公共空間，舊時代與新時代的人事如何在這裡相遇。在接下來的系列手記當中，我們將一一道來那些奇妙的台灣書店……這期介紹的是台灣第一家主打「本土文化」和「台灣學」的書店，台灣e店。

開獨立書店的人多少有些要靠書店本身來紓解的情結。

比如唐山書店的老闆陳隆昊是客家人，唐山店名就取「唐山過台灣」的典故，暗指三百多年前漢人來台開墾的大漂泊。吳成三、黃妙齡夫婦的獨立書店台灣e店更是如此，「台灣e店」是台語發音，意思就是「台灣的店」，這裡賣一切與台灣研究及本土意識有關的事物。原住民文化、台灣動植物生態、台語字典、文史地圖及漫畫書冊不在話下，你還能找到熱門或冷僻的原住民音樂、歌仔戲和台語卡通片，至於青年潮人常備的農用書包、黑熊森林頭巾、獨立毛巾以及全城熱賣的台灣風格Ｔ恤，更是佔據店中的顯著位置。如今台灣e店的特色算是口耳相傳，也成為那些訪問學者和來台旅客的專門造訪之地。

不過，台灣e店的初心並非兜售本地旅遊紀念品，它算是上一代人的社運書店，也是有意識扮演起本土理論資源後備的書店，是僅此一家的「台灣學」書店。上世紀七八十年代是一個「來來來，來台大；去去去，去美國」的年代，深受美國自由公開風氣浸染的台灣留學生歸來時往往抱著一個理想：改變，就連很多學理工的青年都很熱衷參與社會運動。台灣e店的老闆是其中之一，這位原本在台大念數學的理工男，又去哥倫比亞大學讀博士，回到台灣後在工業研究院做研究員。如果沿著這條路走下去，今天他恐怕也可能在當今最熱的AI領域佔據一席之地。不過，1990年代台灣社會運動的熱忱催發了他的職業轉向。

1990年代之初，台灣社會運動期間往往形成一些流動攤販。社會已經解嚴，那些曾遭國民黨查禁的台灣報章和書目被擺出來兜售，生意甚好。不過，那個年代台灣研究的書目還很零散，資料難以搜羅，吳成三覺得這些書冊不該隨著運動的起伏而風流雲散，於是他建議擺攤的朋友去辦一家書店。朋友則罵：「你們這些讀書人都叫別人去死，自己出一張嘴。」野百合運動之後，吳成三果真當仁不讓，辭掉工作開起了書店。

新上任的書店老闆在台灣各原民部落和不同書店的角落裡搜羅寶貝書冊，加以歸類，再放入親手打製的獨創斜置書架中；店裡間或舉讀書會、音樂會；逐漸地，高校開始來這裡進購台灣自然生態及文史研究的書目。這間包羅本土萬象的新書店展示出的問題意識便是如何重新定義「台灣本土文化」。

「國民黨統治時期的主流說法是『台灣本地沒有文化』，所有文化都是從中國大陸來的。那原住民、客家人的文化算什麼呢？」作為台南人，吳成三始終困擾於本省、外省族群的身份認同和文化政治。後來他讀史明的《台灣四百年史》，柯喬治（George H. Kerr）的《被出賣的台灣》時豁然開朗。大約是在美國讀書時，一種新的台灣史觀有了雛形，後來發生的故事我們便相當熟悉了：在李登輝時代，台灣本土史觀浮出水面；經由阿扁、馬英九至於今天小英時代，本土論述已不再邊緣，而日趨主流了。作為「參與歷史的人」，台灣e店算是沿著時代脈絡而不斷耕耘和豐富，這裡保存了很多不同年代的「台灣學」書籍，不像新書店或網店那樣總是以新代舊，或按市場規律淘汰不好賣的出版物。

台灣e店有二十四年的歷史了，它曾有過高度活力的時代，也在社會運動、政黨交替和新媒介技術崛起下而經歷波蕩和起落。老闆嗅到時代政治風向與書店時運的關聯：「李登輝總統推動本土化教育，於是一群大學老師來我這邊找教材；阿扁說考試要考40%的台灣歷史地理，店裡的銷售一路飆升；阿扁末期生意變得不好，很大原因是大批台灣資本家到中國去投資設廠，將近一百萬至一百五十萬的台灣年輕人也到中國大陸去了。本地活力下降，也影響書店的經營，那些三四十歲很有活力的年輕人曾經是來店裡買書的主力。」

此類「中國因素」之說在台灣並不陌生，甚至相當主流，正在崛起的中國大陸被視為繼日本殖民因素、美國因素之後深刻影響台灣社會的重要力量。不過老闆也深知，地緣經濟和政治並非決定書店沉浮的唯一因素（相反，舊香居、茉莉二手書店這類舊書店的生意興隆反而受惠於陸客），更為暴烈的打擊來自出版業的衰退以及網購的興起。老闆對網絡書店的高折扣作風有些怨念，「日本、法國新出版的書不會一下子就打折，但台灣的新書一上市卻可以打7.9折」。在台灣e店，書籍多是原價出售的。

「一般情形下，我這樣的書店應該關了，因為已經在虧本了」，老闆感歎，但轉而又說，「生意最糟的時候是馬英九時代，之所以還辦下去的想法之一，就是要讓馬英九下台。」2014年太陽花運動爆發時，店內氣氛明顯不同了，似乎又回到從前的熱絡。不過大勢而言，即便社運期間大家也已越來越多依賴網絡購書。

作為上一代付諸行動的綠營知識分子，老闆身上有鮮明的時代特色，如同這間書店的特色一般。他力薦並稱讚史明這位本土獨派是「左派革命家」；而持左統立場的陳映真的著作則不在書店收錄之內，因「他否認台灣本地有文化」。他透露對日本的好感，將年紀大的台灣人愛看書、愛買書部分歸因於曾經的日本統治；對中國大陸的擔憂亦溢於言表，不過也藉這種湧動的情感政治做生意：「《來生不做中國人》那類批評中國的書很受歡迎。習近平連任之後，《中國教父習近平》這本或許會更賣好一點吧」，老闆笑說。

一家以文化政治為志業的書店，大約也會是因地緣政治經濟波蕩而經歷起伏的書店。當台灣e店致力推動的本土意識日趨主流時，書店本身在今天卻似乎顯出了疲態。「小英的執政還要再觀察」，老闆覺得社會在恢復活力，書店自身也要思維自己的新出路，即便不甚明朗。如今，台灣e店也有了自己的網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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