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碎的美國夢(下):輸在起跑線的孩子與教育的不平等
作者|田雷
作者簡介|華東師範大學教授、香港中文大學博士田雷
撫今追昔,1959屆的「同學會」在書裡重聚後,帕特南提出了他的問題——在英文原版裡,整個句子用斜體以示強調。答案自不待言:美國夢之危機,也就意味著,機會平等對於今天的窮孩子來說,只能說是一場幻象。帕特南的行文雖然張弛有度,卻難掩悲天憫人的情懷:人生而平等,但從搖籃到墳墓,卻無往不在不平等之中。
直至1959年中學畢業,教授都生活在克林頓港,用他的話說,「在這個伊利湖畔歡樂友好的市鎮,我們度過了美好的少年時光」。
回到美國歷史的進程,帕特南青春年少時,正趕上由羅斯福新政所開啟的新時代——就在他出生的四年前,民主黨人從同舊法院的鬥爭中奪取了新政改革的全面勝利。得益于羅斯福新政的改革,普遍的經濟繁榮,讓小鎮上的所有人都能從中獲益,「那個年代,一個勤勞的人不愁沒工作,工會組織也強健有力,很少有家庭會遭遇失業或嚴重的經濟困境」。
一個時代的美國夢
不患寡而患不均,也是在這一歷史階段,美國社會迎來了「一段相對平等的漫長時期」——「由於兩次世界大戰以及發生於其間的經濟大蕭條的衝擊,經濟金字塔被夷為平地,但是在二戰結束後的三十年間,這種平等化的勢頭仍不減當年,也就是在這段平等主義的週期內,我和班上的同學們在克林頓港長大」。在這種普遍繁榮並相對平等的社會中,「幾乎每一個孩子都成長於完整的家庭中,生活在自家擁有的房產裡,鄰里之間友愛團結」。
飲水思源,帕特南所言的人生「自動扶梯」,是由新政民主黨及其統治聯盟所打造的。社會科學的研究已然坐實,正是市場教條派鼓吹「讓國家縮水」的放任自由教義,近半個世紀以來興風作浪,才讓美國社會的貧富分化竟至發展到今時今日的地步。但帕特南既不屑于在文化內戰做沒頭腦的黨徒,也早擺脫了專家型學者的低級趣味,他的高明之處,就在於他不唯意識形態馬首是瞻,不以派性定是非,讓屁股決定腦袋,也不曾借用學術規範而自我設限,安於目光短淺,卻把責任推給現實的政治。既然要動筆寫《我們的孩子》,要描繪出美國夢衰落的社會圖景及其根源,他所要負責的,就不是某個黨派或者某些同行,而是整個美國社會以及全體人民,尤其要關注那些在歷史的進程中被剝奪和傷害的沉默群體。
這麼說,並不是我作為譯者來抬高作者以及這本書——整部書的篇章結構已經表明了作者的用心。是時候展示帕特南的手筆了,在他筆下,從上世紀70年代開始出現的貧富分化,只是一顆種子,要生根發芽,最終枝蔓到社會生活的全部領域。
《我們的孩子》就是這麼展開的,主體部分共四章,分別討論了「家庭結構」、「為人父母」、「學校條件」、以及「鄰里社區」。這樣的編排匠心獨具,作者之用心,就是要完整追蹤孩子成長必須經歷的不同階段以及環境。帕特南並不像傳統左派,動輒自命為勞苦大眾的代言人,變著花樣地控訴貧富兩極分化——他甚至沒有用專章討論經濟收入和家庭財富的不平等,從第二章起,就徑直進入家庭問題的分析。這樣的安排,就大大擴展了討論不平等問題的方式和空間——不平等之發生雖然根源於經濟,但其擴展卻從來不限於物質財富的分配。
從「家庭結構」講起,美國社會的病症之深,常令作為譯者的我感到觸目驚心——雖然一早就知道這本書的基調是唱衰美國,但遇見一幅又一幅由歷時半個世紀的社會指標以及資料所轉化的「階級剪刀差」圖後,仍難免心生感慨,這社會還會不會好了?
不平等如滾雪球那樣越滾越大,無分西東地籠罩於絕大多數的社會,成為困擾全人類的一道難題。回到帕特南的筆端,姑且不論具體成因何所在,經濟不平等的加劇,以及由此所導致的新窮人階級的出現,就構成了我們討論問題的既定前提。
對應著經濟不平等的激化,家庭結構也出現了基於階級的兩階分化。以父母是否從大學畢業做區隔的標準,接受過完整高等教育的家長,他們的婚姻以及家庭都表現出較強的韌性,「一種所謂的『新傳統』婚姻的模式已經出現」;相比之下,那些求學止步于高中的為人父母者,即便進入婚姻殿堂,大多只能組合成社會學家所講的「脆弱的家庭」。
看看後一類父母/家庭,未受大學教育的女性群體,非婚生育率在2010年競高達65%,而其中黑人媽媽的資料更是到了細思恐極的80%。與此相應,一個美國孩子若父母均未讀過大學,則他生活在單親家庭的可能性,從1955年的低於20%,半個世紀以來一路攀升,2010年前後已接近70%——又是一個細思恐極的數字。相比之下,如果父母完成了高等教育,則這樣的孩子生活在單親家庭的比例始終沒有超過10%。數字上的天差地別可以說明一切!在窮孩子的成長過程中,父親的缺席已經成為普遍存在的問題,「爸爸去哪兒」,在美國並不是一檔親子綜藝節目,而是一個嚴肅的社會問題。
美國貧民家庭
有什麼樣的父母,就有與之相應的教養方式,緊跟著家庭結構的討論,帕特南的筆觸變得更細緻,轉入了更日常生活化的「為人父母」之道。在教育子女的方式方法上,兩個階級之間又一次呈現出涇渭分明的差異:上層階級的父母有錢有閑,深知知識就是權力,故此深謀遠慮,走的是「精心栽培」的路線;而下層階級的家長往往自顧不暇,成年人的生活都如一灘爛泥,因此只能(不得不)對子女「自然放養」。
而在這種育兒路線區別之下,更多的差異還體現在日常生活的言行舉止之間。出生並成長在不同的家庭,以階級為分,不要說教育投資這樣的經濟開支專案,就是看那些在生活中習以為常的互動方式,比如說家庭晚餐、睡前講故事、以及日復一日的口頭交流,都擺脫不了階級差異。絲毫不誇張,不平等在階級社會裡可說是如影隨形,早已滲透到日常生活的方方面面,乃至於人的一舉手,一投足。到了該章收尾時,帕特南給出了一個殘酷的結論:「現如今,窮孩子從一出生就落於下風,他們的劣勢是根深蒂固的,早在孩子們開始讀小學之前,高下早已立判。」
一環緊扣一環,若是窮孩子已經輸在起跑線上,那麼學校教育能否解決出身不同所導致的不平等問題?帕特南緊接著轉入對學校教育的討論。畢竟,現代國家設立公立教育的系統,其初心所在,就是要讓所有的孩子,尤其是窮苦出身的孩子,可以不顧家庭背景,都有知識改變命運的真實機會。
但是,在這一問題上,帕特南的研究發現又一次讓我們心灰意冷,學校教育擔當不起挽救美國夢的最後一根稻草,對於日漸擴大的階級鴻溝,教育無濟於事,搞不好甚至會推波助瀾。
公立教育的問題,並不是居住分佈的階級隔離會導致公立學校在資源投入上的差距,而是,即便富人區和貧民區的學校能維持公共財政投入的均等化,卻仍無力改變窮孩子的命運——這才是慘澹到底的社會現實。決定學校教育品質的,並不是有形的物質投入,而是無形卻又無所不在的氛圍和風氣,如帕特南一語中的:「你的同學是誰,這很重要」。
教育學者已經得出「教育研究中的鐵律」:學生群體的階級構成會對在校生的成績產生決定性的影響。基於此,帕特南將美國學校比作一個「共鳴箱」:富家子弟帶到學校的是資源,貧民窟的學生卻只會製造麻煩,惹出禍端,故此,在前者的學校是「近朱者赤」,到後者就變為「近墨者黑」。歸根到底,公立學校的教育,即便政府在投放教育資源時可以做到按人頭均等分配,但也難以還窮孩子以讀大學的公正機會,帕特南用一張「讓我們如夢初醒」的圖結束了這一章:在成績好卻出身貧窮家庭的孩子中間,只有29%的最終從大學畢業,反而是成績差的富家子卻有30%的拿到大學文憑,由此得出的結論是,決定中學生能否大學畢業,家庭出身要比成績更重要一點,但也正是這一個百分點,讓帕特南心灰意冷:「面對這一事實,我們只能宣告美國夢已經破碎。」
從家庭、學校到社區,「階級剪刀差」步步緊隨,窮孩子和富家子之間的差距於是也越拉越大:「在今日之美國,中上階級的孩子,無論他們來自什麼種族,是何性別,生活在哪個地區,言行舉止都驚人地相似;反過來,工人階級的孩子看起來像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寒門再難出貴子,社會流動陷入停滯,階級固化,讓美國夢成為泡影。
轉載自|海螺社區
原題|《我們的孩子》:未來二十年,下一代將面臨怎樣的階層分化?
(內文經編輯刪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