罪惡長河裏的金子:談談《小偷家族》|朱珏瑾
很多觀眾都習慣了在電影正片一結束就立刻起身離開,如有時間,其實最好可以聽完片尾曲,那也是一套電影的重要部分。比如《小偷家族》,讓我印象十分深刻的「點睛之筆」,就是它結束時的音樂。
細野晴臣的確厲害,做出那樣幽微、纖弱的旋律,淡到就像要消失掉一般,而這正是看完整個故事後,片中人物間的情感在我心裏留下的感覺。人間原來並沒有那麼多極致、絕對的愛恨。純粹是光明、黑暗的天堂和地獄都太不人性了,人明明是一種能夠在謊言中偷藏著真情告白,又在懺悔裡夾帶著虛偽掩飾的生物。絕大部分親密關係裡,都不乏出於自私考量的暗黑地帶,也自然有不設防的溫情和默契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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亞紀躺在榻榻米上問「父親」柴田治問得好:「你和她是如何維持這段關係的?」治回答:「靠心。」亞紀說:「不,是靠錢。」亞紀沒錯,世上能誕生多少對相看兩厭的夫妻,背後就有多少你看不見的勉強忍受正束縛在金錢之下——遑論像信代和治這樣活在社會底層的人。但金錢就是他們之間的全部了嗎?治回答:「靠心。」後來我們知道,其實另有一條將他們緊緊綁在一起的重要紐帶:殺人埋屍案。但罪惡和金錢也還不是全部,否則便不會有二人各自失掉工作時,彼此給予對方的那份真實的快樂。
是呀,哪有所謂極致純粹的關係呢?就像我們看到婆婆初枝對依偎在自己腿上的亞紀說「你的鼻子真高」時,單純地以為這只是一個老人對自己鐘愛的「孫女」的真心讚美。但轉過頭,初枝就望著亞紀父親的臉,不無心痛地說道:「遺傳的力量……你和他真像。」喔,原來亞紀的父親竟是初枝老公和第三者生下的兒子。如此一來,再重新細味她對亞紀說的話,到那話中暗藏著的一絲女人間的妒忌就浮上水面了。對於初枝接來亞紀與自己同住的動機,我們不難想象其「不可對人言」的部分。可是也真的只有她,會清楚知道亞紀今日的腳,竟比往常更涼了些。
另一邊廂,治從別人車裡抱走祥太,信代則執意要留下小女孩友里(凜)。說起來不過都是一己私慾。但那月光下拖著一條傷腿的嬉戲追逐,還有直到清晨仍未融化的雪人,浴室裡傳出的溫柔的數字歌和火堆旁的擁抱,這些實實在在的歡喜、關照,又怎麼會是假象。當祥太為了逃離偷盜生活,不惜出賣他們的臨時家庭,他堅定地跑上了那輛將他載向新生活的電車,可終究他仍會回過頭去——「お父さん」(父親)他說得含糊,臉上的不捨卻是清清楚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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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們總掙扎在太過相似的磨難中,命運的可怖在於無論多少人以任何方式將它演繹過多少次,依然阻止不了它周而復始地向你碾壓而來。一道傷疤出現在了一個女人的手臂上,就還會再出現在下一代某個女孩的手臂上。你今日為了生存,不得已去掩埋了一次罪惡,明日就有埋也埋不完的罪惡在前方匍匐著等待你。就像馬奎斯《百年孤獨》中一代又一代背負著相同名字,也背負著相似命運的布恩地亞家族的成員,小偷祥太以自己的名字命名了下一個祥太,而所有的「祥太」都將會是小偷。苦難循環不止,每個品嚐過它滋味的人都在暗中背上了各自的火把前行。那火焰可以讓人在寒冷時彼此擁近了更溫暖,也能讓人在危險降臨時,揮舞起雙手互相傷害,不是把對方燒死,就是把自己燃為灰燼。這火,叫做慾望,也可以叫做人心。
亞紀最後一個人悄悄回到了那間空蕩蕩的屋子,她決定了要相信婆婆的善意嗎?我想應該是的吧。所謂美好記憶,也是人為選擇的結果——你要學會向過往淘金。只有用力篩掉所有自私、妒忌、算計、謊言、出賣……的黑色泥沙,我們才能如願留下藏在其中,如金子般珍貴稀少的美好。泥沙是真的,閃光的金子也同樣真實不虛。若看不清這一點,那每一段關係都會讓人感到絕望。在電影中,這些微弱的金子後來就成為了薯餅蘸泡麵的美味,夜空中只能聽見的絢麗煙花,和那年夏天最初也是最後的一片海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