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哲學01】寂寞,寂寞就好——我讀楊絳
楊絳的文字就像舒曼的詼諧曲,在左右手兩個聲部之間,有一條隱藏了的主旋律,寫給歌者的內在聲音⋯⋯糾結的苦難,用白開水般的文字沖開,氤氳撲面。日常的生活瑣事,忽爾有血有肉。
楊絳走了。
這有什麼大不了?活了一整個世紀的老人走進歷史,自然不過,與年輕一代並無相干。雖然,她,或者他們的《我們仨》,曾經是幾代人的夢魘。只要叩問Google大神,就會看到《我們仨》的尾巴,總繫上幾隻小字:「求讀書報告。」
小時候,讀不懂字裏行間的密意,總覺得沉悶無味;不如意氣風發的張愛玲,筆下死生契闊的愛情故事。後來發現,楊絳的文字就像舒曼的詼諧曲(Humoresque),在左右手兩個聲部之間,有一條隱藏了的主旋律,寫給歌者的內在聲音(innere Stimme)。這只是寫在譜上,給眼睛的音樂(Augenmusik),不會彈奏出來。沉默不語。唯有聽眾在腦海中自行想像,才能聽懂。
這些年來,如果閱讀上有絲毫的長進,就是對言外之意的明察。看一本書,並不只是看平攤紙上的片言隻語,而是潛伏在文字背後的微言大義,譬如控訴或者哀鳴,哪怕極其稀薄。《我們仨》的書皮底下,所謂政治運動的主旋律襯裏,合起來看,有著黑色童話的意味。這本書得以流行,或多或少顯示,大眾讀者比我世故。書中的主調,無非就如Hebe的歌詞。耀輝筆下的《渺少》,看上去就像是讀書報告的內容摘要:
「最暴烈的流徙難道為了成就最温柔的小團圓/最簡單的渴望從來不想證明最荒謬的大時代/原來最暗的天空總有最閃爍的星星」
糾結的苦難,用白開水般的文字沖開,氤氳撲面。日常的生活瑣事,忽爾有血有肉。縱然我開始懂得讀書,卻又不願再翻卷,重溫一段艱苦、淒涼的日子。文人的所謂風骨,總是嘴裏說得輕易。記得馬家輝Uncle講過,當兵被俘,沒有飯後果就會投降。換著是我,沒有塗上防曬,在投降之前,早已永不超生。
人們都說楊絳的文字真摯平實。這樣至少忽略了《我們仨》的前提,是一個虛構的萬里長夢。即使書中強調,晚年不斷重現的老人夢,可是一切往昔,竟然毫不模糊,鉅細靡遺陳列在這個長夢當中。老人家的記憶可靠嗎?也許我們無法想像舊時讀書人記憶力之高。縱使往事並不如煙,也有著虛構的必要。只因零碎的往事,在歷史書寫的禁忌中毫無位置,變得頑固。記憶無處可逃,只有以虛構之名,逃往一個人的私家書寫之中。
有人說,楊絳走了,一家三口在天上重聚,大團圓結局,這未免看得簡單。既然美滿,不正暗示,楊絳先生早應該死。至親離去之後,她的餘生只是浪費時間,根本不值一提。或者,楊絳眼中,錢先生從沒有離去。她既然把生命交付了一座書山,錢先生先走,楊先生也只不過是從一個人的懷抱,轉投到他的文字之中,寄居在撰著的迷宮裏。
或者,她早已死去。她的下半生,只是另一個生命的延續。「及其老也,戒之在得。」楊先生的晚年,除了翻譯柏拉圖的《斐多》,都是在整理錢先生的手稿。相比起年輕時候的才情,楊先生很清楚,晚年在現世的任務。我很了解工作狂,歸根究柢只不過兩個字。提筆寫一家人的回憶,是無法排遣的寂寞所致。這是一種赤裸裸的生存狀態。楊先生的晚年心境,大概就如錢先生一句話:「心空老樹,不復能花。」
楊絳走了,只是寂寞的人歸於寂寞。聽不到一聲長嘆。
(本文純屬作者意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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