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學】忽如遠行客
邏輯與它無關,剎那皆永恆。如果願意觀察,一棵樹能散發出的意義和神秘感,和整個宇宙是一樣的。
對幸福的人而言,時間是什麼樣的?香港詩人舒巷城說:
十分鐘的路程我們走了兩個鐘。
大概就是如此,想把每分每秒都碾碎了用盡,卻又眼睜睜看着時間如滾滾洪流,大江東去。
不過在另一些人眼中,情形也許正相反。一次在機場候機樓,我聽見對坐的男人邊嗑着瓜子邊對他的旅伴說,自己成日離不開小食,因為時間太難打發了,再沒些就手的吃的,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辦。那苦惱的語氣,簡直讓人懷疑他是不是亞當再世,有超越900年的生命。一面之緣倒無意評判,僅僅是有些感歎。時間在不同的人面前,有這樣全然不同的面貌。
可一切真有快慢嗎?不過是人心的分別。辛波絲卡有詩:
一秒鐘過去,第二秒鐘過去,第三秒。但唯獨對我們,它們才是三秒鐘。
在大多數心被外物填滿的時候,人都易知覺時光短暫。像走上狹窄濕滑的山谷吊橋,專注在腳下的步伐,再有天大的世界也從心裏消失了。只有等到百無聊賴,才發現原來時日歷然,漫長的歲月並沒有逃脫之道,也沒有代替方案,翻山越嶺也好,坐等天黑日落的煎熬也好,是實實在在每步都要親自抬腳邁過去的。因此與其總是談論歲月長短,不如回過頭來想想自己生活的內容。
心依附於生活,是生活給時間劃上了刻度,而非時間自身。
我曾在一間寺廟見過一棵真的已活了超過800年的老榕樹,震撼之餘,無法想象它以怎樣的標準去度量時間,假如它也有它的思考。它靜靜立了800年,只是成長。不需要訪客,也不需要語言的交談。天晴落雨並沒有太大差別,它從不流露悲傷。它需要打發時間嗎?其實只要在它面前站上一會兒就能發現,從它身上完全感受不到時間的線性,彷彿過去現在與未來並沒有不同。邏輯與它無關,剎那皆永恆。
如果願意觀察,一棵樹能散發出的意義和神秘感,和整個宇宙是一樣的。
日本鐮倉時代的歌人藤原定家曾留下這樣一首和歌:
舉目望去</br> 没有花開,亦没有紅葉</br> 海灣旁邊</br> 一座小小的茅屋</br> 正立於這秋日的黃昏
門前被磨得圓潤的石塊一粒粒赫赫有光,木窗欞的薄漆褪色剝落了,潮聲起落不止,翩翩少年漸見青絲如雪。這些都是時間,但時間本身卻是「無」。
所有時刻都將沒入溶解於這個「無」。在與外物暫別的寂靜中,想到人微弱又圓融的美麗存在,如銀河中閃爍的點點星光,也覺得生之可幸,可珍。
(文章純屬作者意見,不代表香港01立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