語言的重量:當通訊變得即時和廉價

撰文:朱珏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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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網路數據的年代,一條信息一毫子……那種字斟句酌的謹慎心情,到現在仍記得清楚。
朱珏瑾
在逐條信息收費的年代,發送的每字每句也要細心思量。(Getty Images)

我讀中學時,市面上還沒有智能手機出現,能擁有一部最新型號的Nokia,已是幾近奢侈的夢想。好幾年時間,我夜裏不睡寫很多日記,還與幾百公里外的表姐保持通信,每次收到回信都帶在身上一遍遍地看,看到下一封寄來為止。直到差不多16歲,母親才終於給了我一部她用剩的Motorola,算是讓我也有了電話,不至太落於人後。

免費通訊帶來的浪費

沒有網路數據的年代,一條信息一毫子。母親每月給我50元話費,減掉行政收費還剩30,攤下來每日得1元,即是說我一個電話不打,每日也最多只有10條信息的額度。為將這10條信息用到盡,我反覆掂量哪些話是該發的,哪些是有機會見面說的。一條信息最長70個字符,就差要去掉所有標點符號,把最重要的話滿滿當當編排好,寫夠字數再發送,壓力似乎並不比作篇文小。這種醞釀在心中被盤算過太多次,以至那種字斟句酌的謹慎心情,到現在仍記得清楚。

今日的通訊即時、免費,失去了需要經過自我整理、提煉,之後再呈現的過程,令表達更廉價過快時尚。「免費」看似沒有成本,是因為不少人忽略掉了自我的消耗才是最大成本。許多衝動消費過後想來都不必發生;多數情緒流露如果有足夠時間,原本可以自行消解,如今卻被大量製造,佔據着表達的主要內容。如果交談了上百次,我們在精神領域仍倆倆相忘,那只意味着這場交往中藏着極大浪費。不要因表象相似而混淆隨性與浪費,隨性的美麗姿態背後,無不飽含自愛及全力以赴,和無智的浪費沒有關係。

當通訊變得廉價,我們又失去了什麼?(Santeri Viinamäki/Wikipedia)

還語言本來的重量

我對所有即興創作都敬而遠之,正如我也不信任突如其來的愛情。我相信沉澱,相信千錘百煉,相信凝練帶來的餘韻,相信可以反覆閱讀的價值。一生看似經過萬千人事,真正能建立關係的少之又少。眼見時日從身旁走掉,我只想珍惜語言。語言不是工具,語言本身就是思想,是我們互相了解的希望。了解消滅不了人的孤獨,但它能幫我們確認,還有其他個體,原來與我們同樣孤獨。

我很喜愛佛教中的「行香」儀式,幾十人幾百人也好,都不會打破經堂的靜默。每個人只專注在各自的步伐上,由腳跟至腳尖,起落、觸離、平衡,一心一意地行走。天地清吉,心內無礙。一字一句間也值得全神貫注地對待,還語言以本來的重量。

佛教的經文,一字一句也值得認真對待。(騰訊)

事情一旦變得輕易,就會麻木。當雙腳踏入河水中,惟逆流而上,我們才不會錯過水的存在與這場相遇的力度。

(文章純屬作者意見,不代表香港01立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