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 年埋單計數，最觸動你的新聞是什麼？當中又有多少條是真？多少條是假？這邊廂內容農場（content farm）氾濫，那邊廂「後真相」（post-truth）終被《牛津英語詞典》選為今年的年度詞彙，在假新聞無日無知的刻下，未嘗沒有戲謔的意味。「後真相」與假新聞的關係千絲萬縷，兩者互為因果。

文︰Nathanael

根據《牛津英語詞典》的定義，「後真相」就是「訴諸情感及個人信念，較陳述客觀事實更能影響輿論的情況」，這種情況或因假新聞而加劇，與此同時，「情感及個人信念」亦導致假新聞應運而生。假亦真時真亦假，在真假交疊的情況下，知識到底是什麼？當知識被貶值時，我們是否都像宋冬一樣坐井觀天、成為被困在井底的蛙？我們頭上的天空，又是否只餘下小小一片？

經濟衰退、難民潮、恐怖襲擊……2016 年是經濟、政治及社會動盪的一年，新自由主義走向末路、右翼主義重新抬頭，英國脫歐、美國大選期間，「後真相」三字的使用率更是大幅增長，大眾無法再漠視這樣一個事實——知識還剩下多少力量？事實還是事實嗎？

讀假新聞猶如吃糞

「後真相」並非什麼新詞，此詞最先出現在塞爾維亞裔劇作家史蒂夫．特西奇（Steve Tesich）於 1992 年發表的文章上，而早在「後真相」一詞出現之前，上世紀 1920 年代企業家亨利．福特（Henry Ford）便根據一份偽造文獻，在自己創辦的報紙上散播一系列講述猶太人陰謀的文章，後來幾十間媒體更紛紛將這份偽造文獻當成真新聞來報道——那是早年假新聞的典型案例。隨着新世代社交媒體普及，假新聞更加不脛而走，美國總統大選期間，教宗方濟各就被謠傳支持特朗普，教宗不得已挺身而出，狠批閱讀假新聞猶如吃糞，迫令大眾正視假新聞的禍害。

又或是將場景拉回香港社會，明星藝人的緋聞便是假新聞的典型呈現，而雨傘運動期間假新聞更如雨後春筍般湧現，其中爭議最大的，莫不如「交通受阻致孕婦延醫」這條新聞。話說網上討論區一名自稱支持佔中的網民，聲稱朋友妻子臨盤在即，但因佔領行動影響交通，導致救護車延誤了 45 分鐘才抵達律敦治醫院，朋友妻子誕下的嬰兒腦部因此嚴重缺氧——想當然耳，醫院否認了有關消息，新聞始被揭發是偽造報道。然而，消息在網上甫刊登即引來瘋傳，在當時「藍絲」與「黃絲」兩陣對峙的情況下，這條新聞就如火上加油一樣，進一步攪動雙方情緒，成為下一波假新聞的契機。假新聞氾濫令大眾遲疑以至恐懼接收新聞訊息，製造了置身「後真相」時代的弔詭氛圍，恍如走入了鏡像迷宮之中一樣，讓人無從分辨方向與真偽。

鏡面裏的浮光掠影

要辨別假新聞，真相或事實均是相應的立足點，但既無法分辨偽裝的、虛假的，我們以為的真相或事實，又是確然的真相或事實嗎？

「我是一個對鏡子感到害怕的人；／不僅面對着無法穿透的玻璃，／裏面一個不存在的無法居住的空間／反映着，結束了又開始；」

在真真假假之間，波赫士（Jorge Luis Borges）的詩或者就是最好的註腳。當詩人面對鏡子裏投射出來的影像時，以為那裏就是真實的世界，誰知正想伸手觸及，卻發現那竟是浮光掠影；而更教人懼怕的是，由鏡子反射出來的另一個我，既熟悉又陌生，那個我就像鏡子前的自己一樣，每天經歷周而復始的生活，「結束了又開始」，生死疲勞的感覺就如走進了沒有出口的迷宮裏一樣，令人亟欲逃離。

波赫士渴望逃離由鏡像框起的虛空世界，跟他剛好相反，宋冬大剌剌走進鏡子的世界之中，為的卻是逃離現實世界的虛空。

早年從北京師範學院美術系畢業的宋冬，畢業後主要從事油畫創作，直至上世紀 1990 年代中期，他才開始探索行為藝術及裝置藝術等當代藝術領域。這次在 K11 展出的大型裝置作品《坐井觀天》，2015 年首次在北京個展《剩餘價值》中展出，《剩餘價值》被視為《物盡其用》及《窮人的智慧》的延伸系列，宋冬利用拾得物（found object）來創作，一邊顯示了他對日常生活的關注、一邊透過發掘拾得物的剩餘價值以指示個體的價值所在，而《坐井觀天》更以不同的鏡像叩問個體與世界的本相。

從內觀到觀照世界

在這件作品中，宋冬利用四十多道廢棄門窗併合成一個高約 4 米的井，外部鑲滿金色鏡面，暗喻奢華虛假的世界；一旦走進井內，燈光在鏡子間不斷反照、折射，形成絢爛廣闊的視覺假像，跟狹窄的現實空間構成鮮明反差——從井內走到井外，宋冬嘗說這是「繁華的虛空」，一種屬於現世的、真實的虛空，現實世界愈繁華，心底世界也就愈虛空。由是他必得從井外逃進井內，作為一種反抗虛空現實的手段，這樣的逃竄看似消極無力，但宋冬將門窗的玻璃換成鏡子，隔絕了井外與井內的人，將大千世界變成獨坐一隅的內觀，勇於面對自我內心的真實情感和需要，從內在反省出發觸及世界，重新檢視自我價值、正視真理的意義，對虛妄及虛空說不——這也許是我們所能作最微小卻最偉大的堅持。

當世界紛擾、假新聞鬧得熱烘烘之際，《道德指南的任務︰一部倫理學的全球史》（The Quest for a Moral Compass: A Global History of Ethics）作者凱南．馬利克（Kenan Malik）為我們提供了另一種思考︰

「如果說假新聞問題比人們通常以為的更複雜，那麼相關方面給出的解決之道則常常比問題本身更糟糕。有人提議，Facebook 應該審查信息流，清除假新聞；還有人提議，應該用法律嚴懲傳播假新聞者。但應該由誰來決定什麼是真、什麼是假呢？」

記得宋冬在其他訪問中說過，《坐井觀天》啟發大眾從另一角度思考世界，例如窮的實指並非財富多寡，而是一種困境，但這種困境並非真的苦無出路，一如我們置身井中，因為了然於自身的位置，於是有了向上攀爬的目標，坐井觀天、井底之蛙是一種說法，開拓視野、汲取知識又是另一種說法。從觀照內心到觀照世界，宋冬的處世哲學也許為凱南．馬利克的問題提供了一個值得參考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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