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者專業，新聞觸覺不可或缺，同樣重要是對人對社會的關懷，讓他們悉盡心力，窮追不捨。香港01團隊網羅不少資深新聞工作者，發揮他們對新聞工作的熱情和專業，對社會的洞察和識見，推動香港前進。

記者的驕傲與憂愁

戚本業（執行總編輯）

到新公司上班的第一天，與陌生大叔同乘電梯，按下樓層號碼，大叔對我點頭示意，見我沒反應，他抿著嘴禮貌地保持沉默。出了電梯，我才發現這層樓只有一間公司。

這好脾氣的大叔，原來就是大名鼎鼎的戚本業。本城居民，即使對他本人毫無認識，也一定聽說過他主持偵查過的新聞：唐宮僭建、湯顯明醜聞、地政高官囤地……那些新聞改變了香港的政治生態。

戚本業不是我的直屬上司，因此只在開大會的時候才有機會聽他發言。他並非一個輕率之人，對於不熟悉的領域，寧可保持沉默。如果開口，總是下意識地欠一欠身，略顯遲疑地頓一頓，說話時語速飛快，小眼睛機智地掃來掃去，笑起來滿面得意，卻又渾身顯得不好意思，頗有一派文人的矜持與風趣。

日子久了，從沒見過他板起臉訓人，日常作風幾近苦心孤詣。每天一早，他將新聞同事們輪流叫進辦公室開會，隔著玻璃門也能感覺到他們在謀劃什麼大事，一個個神色凝重。到了晚上，他們是最不打算下班的一群人，習慣一日三餐都在公司或者公司附近解決，引起了我深深的憂慮。

難得有機會採訪他，做功課時翻看他過去幾年寫的「編輯室手記」。那是一個更加謙遜而細膩的戚本業，好幾年都在談論報業的困境，回顧自己入行經歷，呼籲行業改革。他的文字誠懇親切，看他檢討自己疏漏一單財經新聞 ── 惡例過關，全行之誤，他兀自心驚肉跳，過意不去。普通讀者即使不知道《公司條例》有什麼意義，讀過手記也能體味到他的面紅耳赤。他是一個真正視新聞為使命的人。

我們的談話在午市餐廳進行，背景嘈雜絲毫不減情緒的真摯。他說，他28歲才加入新聞行業，眼看自己的文字有人閱讀，有人相信，感覺是一件很神聖的事。為了這份信任，他當年每星期天自願回公司加班工作。

目睹這些年報業不景，行業衰落，他又急又氣：「我入行時，記者和學位教師的工資無異，現如今呢？記者的專業要求 ── 語文、思考、觸覺、處事 ── 絲毫不輸教師，為何待遇差這麼遠？專業記者人才流失的後果是什麼？是整個社會資訊質量的倒退。」

憂在心頭，他沒有怯懦。他說，記者有不可或缺的社會功能，就像醫生治病，律師維權，記者的職能是監察社會，自有存在價值。至於電子傳媒對工作方法的改變，他對此並不擔心：「新聞寫作素來是急速作業，萬變不離其宗。」

至於身為新聞工作者的那份享受，在他津津樂道，在我看來常人難以消受：「做僭建新聞的那兩個禮拜，幾乎沒怎麼睡覺。每天夜裡收工，和同事們去宵夜，凌晨買來各報館當天的報紙，和同行鬥速度、鬥深度、鬥專業，不知幾過癮！回家洗個澡，天已微亮，打開自家報紙，雖然看稿時已細讀過數遍，印出街再看，總是別樣興奮。看完稍微合一下眼，又是新一天的戰鬥。做新聞的過程其實很艱巨，每一段文字的推進都極不容易，而我這廿年都是為這幾分鐘的高潮在拼命。」

採訪結束的時候，他道出一個隱憂，使我意外，繼而深思。他說：「做我們這行，經常和有錢、有權、有名氣的人打交道，容易產生錯覺，以為自己是他們的一員。其實，人家給你面子，只是因為你背後的媒體。我們永遠不會屬於他們的階層，放工就變回普通人一個，這是我們的自由。做記者還是低調為好，站開一點，才能冷靜觀察，保持客觀。我總擔心，現在的記者太喜歡出名。」

（攝影：林振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