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學沿途(一):訪倫敦狄更斯故居

撰文:湯穎琳
出版:更新:

1858 年,嘉扶蓮與狄更斯離異,狄更斯隨後在泰晤士報發訊,公佈兩人已經分開。自此,二人至死不再往來。結縭廿年,當中到底出了甚麼岔子,有說是嘉扶蓮精神崩潰,有說是狄更斯另結新歡,其實都不足為外人道。只是看著玻璃櫃裡依然光潔的黃金指環、她在畫中似笑非笑的溫柔神態、廚房裡擺著那滿滿一桌精緻像真的菜,感受著被重現的和樂溫馨氣氛,還是不勝唏噓。

畢業袍都已穿過兩次,剛過去的五月,卻才正式完成最後的學期。只希望一切順利,如此就能暫別那種先考腦力再考腕力的痛苦考試日子了。監考員叫pens down的同時,也暫時擱下了寫翻譯筆記的筆,匆匆收好行李,帶著我母出了個遠門。是很久以前就答應下來的:像她曾經教我行走,帶她行走,無論平緩陡峭。於是趁著這往後難得的一段悠長假期,兌現承諾。先到倫敦,往北行,再由西往東,復又回歸英倫,如此在歐洲繞一個圈。雖然略欠方向感,領她行這樣的路線,還不算太陌生,我勉強可以勝任。但其實對遊歷異地這回事,能夠不覺陌生,畢竟是種奢侈。而且明知道,都是我借她的勞動與付出得來的。如何眷戀(考試期以外)當學生的各種好處,也知道是時候該換個角色了。能擔當一點責任的重量,在人間的虛浮中,有如牽引,始終是種叫人心安的力量。是該如此走的路。

這旅程的開首,安排在倫敦短暫停留,只為了消化時差。出門之前竟剛巧遇著英航電腦系統拗柴,原本為了遷就我母才買的直航航班,就這麼給取消了。學她話齋,實在是六合彩又唔見我中。想起中學時候我有個白白淨淨的鄰座同學,有次握住我的手,很誠懇地告訴我,手掌若是厚而柔軟,將來是要享福的。那年我才十六,反握了她一下,忽然驚覺,大鑊,我今後,想來是要勞碌一生了。手掌又薄,人又長得細小,用勤勤力力的命水,大概只能小步小步,吃力地把路給走完。老同學所言非虛。結果我連坐飛機也是一樣:一心打算上機就蓋被睡個好覺,醒來就到希斯路機場,這樣舒服的願望自然落空。最終還得改到新加坡,經一番轉折,花了快一整日,好不容易才從香港的午後,趕到倫敦的早晨。

查理.狄更斯(Charles Dickens),中學時期必定佔英語課外閱讀榜一席位,儘管沒讀過也必然能背出幾本著作的文學家,正是「狄更斯是漫畫嗎」的狄更斯,1812年的2月7日出生。五年前在他誕生200周年時,英國舉行了數個月的慶典,紀錄片、廣播劇、直播研究節目等源源不絕。(鏈接)

可是小步小步地走,也是有好處的。那些不甚起眼的、微小而美好的物事,在我們仔細的步伐之間,更易被發現。比如英國街邊樓房的牆上,常有一種黑色或藍色的小牌匾,看來只像普通的門牌,其實都是某某著名人物曾生活於此的標誌。頭三兩日在倫敦,沒特別安排行程,也就讓這些滿有故事的路牌,引領風景沿途。第一天從住處散步走到的,是在大英圖書館不遠處,英國文學家狄更斯(Charles Dickens)早年住過的48 Doughty Street。在他住過的眾多倫敦房子之中,這是唯一得以完整保存的一間。我們住的小旅館在King’s Cross火車站附近,人來人往,塵土飛揚不得落定,也就沒有隨之而來的整齊與規律。火車站附近的區域總是雜亂,巴黎如此,布魯塞爾如此,倫敦如此。可是從小旅館往Doughty Street走,不出十分鐘,就能見到明顯的區別:無家者留在車站外,丟在路邊的空啤酒瓶消失,牆上一片蓋一片的塗鴉亦不見。

狄更斯博物館外觀(湯穎琳攝)

查實在倫敦舊時,狄更斯住的這寧靜乾淨的中產社區周邊,也一樣混亂。附近有貧民窟Saffron Hill,窮困髒亂,又滋生橫行的罪惡。後來在狄更斯的小說《孤雛淚》(Oliver Twist)中,有一個唆使流浪兒犯事的童黨頭目Fagin,書中描寫他藏身的那處罪惡溫床,即由這樣的背景而來。

Doughty Street位在富文藝氣息的Bloomsbury區內。跟在博物館裡導賞的義工大叔閒聊,才知道在狄更斯的時代,這樣一座房子,租金很可觀,要八十鎊一年。若換成今日物價,那是連打份斯文工的年青中產階級,也未必能負擔的租金。末了大叔嘆氣道,the property market。我便點頭說,我懂。真正是連形容詞都能省卻,「樓市」這個字,本身就夠繪形繪聲了。因此,作為一個二字頭香港青年,還是很為這位(1837年時)也是二字頭的英國青年感到高興的:1837年,搬進Doughty Street的時候,狄更斯才廿五歲,已經成家,初為人父,夫人是報館同事之女嘉扶蓮(Catherine Hogarth)。又是文壇中一顆明日之星,結交的朋友都是鴻儒;在他佈置入時而溫馨的飯廳裡,坐上客總是彼時文藝界的重要人物。最勵志的是,他是靠寫字交租的。住在Doughty Street的兩年,確是狄更斯創作力極鼎盛的日子,在房子裡先後寫完了《孤雛淚》、 《匹克威克外傳》(The Pickwick Papers)、《滑稽外史》(Nicholas Nickleby)等名著,奠定了其文學地位。拾級走上書房,有張他曾用以寫作的書桌,唔蝕底的伸手摸了幾下,能沾點大文豪的墨水也好。

嘉扶蓮的畫像

房子如今雖只叫狄更斯博物館,當年畢竟是一家人的故居。在作家的身份以外,狄更斯也兼為人父親丈夫,館中能見到的家庭生活片段,自然不缺。像地牢的洗滌室(Scullery)裡,有一種磚砌的有蓋大銅鍋,在底下生火,年中用來燒水洗衣,到了年尾聖誕,就改加麵粉果脯雞蛋,用以做聖誕布甸。狄更斯1843年的小說《聖誕述異》(A Christmas Carol)中,就有這樣描寫:「哈,這騰騰熱氣!布甸從銅鍋裡出來了,就像洗衣時候的氣味!」(“Hallo! A great deal of steam! The pudding was out of the copper. A smell like a washing-day!”)。

連洗滌室都有那樣生動的故事,旁邊的廚房,為了應付狄更斯邀請的那許多名人賓客,肯定是家中更忙碌的一處地方。忽然想起狄更斯夫人嘉扶蓮,很可能也在這廚房中顯過身手——據說她擅烹飪,還用筆名出過食譜,由兩位用的晚餐講到二十人份的盛宴,不止配搭豐富,還會分季節時令。菜色毫不簡單,書名倒是直接,就叫《今晚食乜餸》(What Shall We Have For Dinner? )。

講到嘉扶蓮,還是得重回樓上,再仔細看一眼她的Morning Room。是在飯廳旁邊的一個起居室,為了採日光而朝向東方,供她在早上辦點家事,顧顧孩子之類。壁爐上的牆上掛著夫妻二人的畫像,玻璃櫃裡則擺著她做的精緻針黹,又展示著狄更斯給她的訂婚戒指。以前大概不時興鑽石,戒指是簡單的一圈黃金,綴七顆綠松石。反而耐看。看那指圈並不小,畫中的她兩手也圓潤秀美,依我舊同學的邏輯,照計她也是要享福的。只是在維多利亞時代,生而為女子,又為人妻母,一雙手長得再好,想來總還是會有苦處種種。是時代使然。

1858 年,嘉扶蓮與狄更斯離異,狄更斯隨後在泰晤士報發訊,公佈兩人已經分開。自此,二人至死不再往來。結縭廿年,當中到底出了甚麼岔子,有說是嘉扶蓮精神崩潰,有說是狄更斯另結新歡,其實都不足為外人道。只是看著玻璃櫃裡依然光潔的黃金指環、她在畫中似笑非笑的溫柔神態、廚房裡擺著那滿滿一桌精緻像真的菜,感受著被重現的和樂溫馨氣氛,還是不勝唏噓。聞說嘉扶蓮最後在病榻上彌留之際,記掛著的也是狄更斯,又把他最初給她寫的情書,珍而重之交到女兒手中,囑她「把這些交到大英博物館去,教世人知道,他愛過我」(“Give these to the British Museum – that the world may know he loved me once.”)。

至少在這博物館中,她的日子,得以永遠停留在最快樂的、年輕的時候。後世每一個來訪的,都必定會懂得。她是嘉扶蓮,狄更斯曾經的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