疫中疫:英美長新冠治療難求
「我們不知道你的肺病會否復發。」2020年10月感染以來,50多歲的美國新冠患者Darin經歷了四個月的入院、九個月的復康治療,現時因存在永久性肺損傷而需要依賴氧氣機生活。當他去找當地口碑不錯的胸腔內科醫生複診,得到的答案卻是如此。
由於目前的醫學對於「長新冠」(又稱新冠後遺症)仍然知之甚少,全球範圍內,大量長新冠患者們陷入了迷茫和無助。醫療體制迥異的英、美兩國由於早在2020年已迎來較嚴重的疫情,因此也較早就長新冠開始採取行動,然而仍存在嚴重的資源不足,使得服務滯後,療效亦沒有保證。在早期採取寬鬆抗疫路線下,兩國都面臨一場沉重的長新冠慢性戰疫。
2020年6月底,來自紐約市的肺部和重症監護專家Aluko Hope協助在當地建立最早一批長新冠診所——學術型醫療機構蒙蒂菲奧里醫療中心(Montefiore Medical Center)下屬的新冠康復診所。當時,長新冠一詞甚至尚未出現,美國正迎來第二波疫情,確診者的救治尚成問題,許多患者因醫療資源緊張不得不提前出院或從始至終在家接受治療,但意識到急性病症緩解後的患者康復需求,醫生們逐步開始在各地建立專門機構治療出現後遺症的患者。
直到去年10月,世界衞生組織才就長新冠公布臨床定義。根據世衞數據,既有研究顯示約10%至20%的新冠患者會出現長期後遺症,即感染後出現持續兩個月或以上的症狀或影響,當中以疲勞、氣短、認知功能障礙、胸痛、「腦霧」形成的記憶力和注意力問題等最為常見,一般在感染後三個月內病發。有些患者會在染病康復後出現症狀,且症狀可能與初始感染期相異;有研究數據發現,重症患者、女性出現長新冠症狀的概率更高。
儘管醫學界正逐步加深對長新冠的了解,但由於長新冠的各類症狀多達200多種,發病原因和病理仍不明確,治療方法也暫不明朗。去年8月,權威醫學雜誌《刺針》(The Lancet)發文稱,新冠長期症狀是現代醫學的頭號挑戰。
被忽視的患者:長新冠確診難題
對於像Hope一樣及早發現問題、創建專門診所的醫生而言,棘手的不僅是尋找病因和治療。疫情初期由於檢測和治療資源的不足,英美政府不建議輕症患者去醫院治療甚至做檢測,使得許多診所無法確定患者是否曾經感染新冠病毒,也就無法判斷患者的病症是否新冠引發的後遺症。Hope還表示:「很多有最麻煩症狀的病人可能沒有因為嚴重感染而住院治療。」
事實上,歐美地區由於在大流行早期已出現疫情大爆發,在未有疫苗保護之下,死亡及重症病例偏高,受長新冠問題困擾的情況更甚。
隨着疫情的發展及對長新冠的深入認識,2021年初,許多美國頂級醫院——包括妙佑醫療(Mayo Clinic)、克里夫蘭醫學中心(Cleveland Clinic)和麻省綜合醫院(Massachusetts General Hospital)紛紛設立專門機構應對。根據為新冠和長新冠患者提供支援的民間組織Survivor Corps(亦是目前世界最大規模的民間新冠團體)的記錄,美國至今已建立超過80間長新冠診所,幾乎每個州都有至少一家,它們大多數為既有大型醫療機構——尤其是研究型醫院的下屬部門,也有由私人執業醫生建立的康復中心。基於這些都屬於私家醫療機構,民眾需要自費或靠自身的醫保覆蓋醫療費用。當中,研究型醫院除治療患者外,還發揮着搜集醫學證據、進行醫學研究的作用。
然而,很多這些診所都要求患者提供新冠確診證明。蒙大拿州(Montana)的家庭醫生Brad Nieset是個例外,他開設了該州唯一一家專治長新冠的診所,不要求患者提供陽性病毒檢測結果。迄今為止,該診所已經治療約600人,目前等候的患者最長已經排到約一個月後。
杜克大學全球健康研究所的政策副主任Gavin Yamey表示,長新冠治療「要從初級保健開始」——由於專科醫生數量不足,而且許多人根本無法負擔專科醫生提供的服務,Yamey認為長新冠最終還是要依賴大多數美國人都有的家庭醫生(Primary Care Physician)。
目前,美國累計確診已逾8,230萬宗,佔總人口約25%,死亡病例已超過100萬宗。近期一項聯邦監察報告預估美國長新冠患者群體約在770萬至2,300萬之間,由於散佈在各州的私家診所、醫院部門所提供的資源各異,難以估計接診患者的總量,但許多媒體報道反映患者需等待數月才可獲得服務。
根據Suvivor Corps的建議,由於長新冠患者往往有複雜的病症,在理想的情況下,診所應為每位患者匹配由三至四名醫生組成的會診小組來設計綜合性的治療方案,例如如果患者有長期性的頭痛、腹瀉和氣短,那麼應由胸腔內科、腸胃科和神經科醫生來共同為其治療,且最好每兩周與患者線上或線下複診來了解其恢復情況。
但現實中,散佈在美國各州的長新冠診所醫護、科系和檢測資源配置各異,鮮有診所能滿足這一條件。史丹福大學新冠後遺症診所總監Linda Geng說,為了看更多的病人,診所不僅需要更多的醫生,還需要更多的護士、醫療助理和賬單協調員。鑑於疫情之前就一直困擾醫療界的人員短缺問題,這個問題十分棘手。2019年,美國的醫生數量估計比滿足需求所需少兩萬名。疫情引發一輪大規模辭職後,醫護短缺現象更加嚴重,醫院亦很難找到額外的人手。
目前Geng所在的診所會為每個患者安排一位醫生進行檢查,再根據情況轉介患者給相應的專家,如此最大限度發揮單薄的人力,即便如此,診所每周也只能為五或六名新病人接診,輪候時間已達數月。
英國NHS資源嚴重受壓
至於英國,現時已全面解除防疫限制,巿民生活開始恢復正常,但早期提出「群體免疫」的寬鬆抗疫路線,以及長新冠所帶來的「後患」卻是長遠的。在英國的免費公共醫療體制下,國民保健計劃(NHS)針對長新冠的醫療資源不足,給其他醫療部門資源造成擠壓。NHS於2020年11月起推出了第一批共40間長新冠診所,如今增加至逾80間。患者不需要持有過往新冠陽性檢測結果,但須由患者的社區醫生(即General Practitioner)或其他醫生轉介。
根據英國國家統計局數據,截止今年4月3日全國累計確診逾2,138萬宗,約有180萬人出現長新冠症狀,當中近六成人已受症狀折磨超過一年。然而,從有公開紀錄的去年7月5日起至今年3月13日,NHS共為不到4,4000名合資格的患者安排了醫療評估,且最新一個月的記錄顯示近40%的患者初次醫學評估的輪候時間超過15周(數據只反映英格蘭地區情況,目前威爾斯、蘇格蘭尚無長新冠診所,北愛爾蘭在去年11月才正式啟動長新冠專項服務)。
在倫敦St Helier Hospital急診室工作的醫生Qian Xu今年3月接受《都市報》(Metro)採訪時表示,他們在急診室(A&E)遇到很多長新冠患者,但卻無法為他們提供任何治療:「在急診部門我們不會就長新冠進行診斷,只能(為患者)排除所有可能的急性病。」
由於疫情期間許多全科醫生轉至遠程看診,無法和醫生當面溝通的患者轉而去急診室,加大了本就長期存在資源不足而為人詬病的急診部門的壓力。Qian Xu說,這種情況已經持續了好幾個月,醫護和患者對此都十分沮喪。有時,她會遇到有非特異性胸痛的患者在急診室等五個小時來做檢查,卻得不到任何醫療幫助:「我們會做所有(必要的)檢查,如果一切正常,我們就送他們回家。但是,很明顯,這對他們沒有幫助,因為他們仍然有非常多的症狀。」
去年11月,NHS下屬急診部門等候時間創下歷史新高,有將近1.3萬患者在急診室等候超過12小時。英國NHS的輪候名單也在去年11月增加到了600萬,相當於人口的九分之一,衞生部官員表示,至少兩年以後,名單上的人數才會開始減少。
英國政府早在2020年10月就成立了「長新冠工作小組」,在英格蘭地區成立逾80個長新冠診所,但在前衞生大臣夏國賢(Matt Hancock)辭職後,對長新冠的「政治熱情」銳減。政府對長新冠研究共計投入5,000萬英鎊,然而,新冠病毒的跨黨派議會小組近兩個月發布的報告指,政府「沒有充分資助」長新冠研究,並呼籲每年投入一億英鎊用於研究治療,可見長遠而言對社會的財政負擔非輕。
摸索中前行
即便是有幸獲得專業治療的患者——無論是在NHS還是美國的私家長新冠診所,也未必確實獲得療效。有的患者為「終於有醫生可看」感到欣慰,也有不少通過藥物、傳統物理治療和語言、認知乃至心理治療而改善了症狀,但史丹福大學新冠後遺症診所總監Linda Geng坦言:「老實說,我們沒有有效的療法。」
在研究仍在進行之時,許多受到長期困擾、卻排不上專門診所或是未能獲得有效治療的患者,還在考慮其他的可能,包括一些應需而生的高端療養設施。它們開出令人瞠目的標價,提供五花八門的服務:像是奧地利的Park Igls療養院,它創建Fit After Covid 治療模塊,每周收費3,000英鎊;泰國的RAKxa度假村的長新冠服務每三晚2,893英鎊;還有阿爾卑斯山上的VivaMayr度假村,讓患者在清新的空氣和冰湖中鍛煉、按摩來緩解症狀。當然,這些另類治療可謂「富人專利」,對於普羅大眾而言相當離地,何況長新冠病症嚴重的患者,已經因而影響或喪失工作能力,生計受到影響。
拜登政府4月發布備忘錄,宣布加快對長新冠的現有研究、研究如何在聯邦層面保護長新冠患者,並在三個月內就對長新冠患者的服務和支持發布報告;此外還承諾在2023財年起投入2,000萬美元,調查醫療保健系統如何能夠最好地安排和提供對長新冠患者的護理,推動發展多專科診所以提供複雜的護理。這個銀碼之少,某程度亦反映美國人一向「醫療自負」的慘況,公共支援相當有限。
疫情開始以來,疫苗、急性新冠肺炎的藥物、治療方案在各國政府和醫學界的積極推動下以前所未見的速度問世,但對於部份採取寬鬆防疫路線的國家,長新冠慢性疫病卻在悄然蔓延,長新冠的病因、治療手段、所需醫療資源等都存在大量未知之數,何況有關長新冠影響工作能力、智力、生殖能力的研究才開始陸續出爐,長遠代價更是難以估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