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人從來喜愛台灣，景美物廉人情味濃，充滿香港沒有的小確幸。但說到去工作或移民，許多人又會猶疑，感嘆台灣經濟很差，工資很低。那片土地上成長的年輕人又怎樣看待台灣？真如蔡英文所說，「人生動彈不得，對未來無奈茫然」嗎？在見識了外面的世界之後，是否感到落差？我們和4個台北年輕人聊了聊，他們有的創辦NGO，宣稱要提升台灣人審美，有在政治圈內呼風喚雨亦爭議纏身的藍色青年，也有一夜爆紅卻放棄簽約公司去北京闖蕩的影視「新人」……這些問題，他們有自己的答案。攝影：余俊亮

不再舒適的舒適圈

梁傑理是85後，在演藝界已算不上年輕，入行7年多，但用他自己的話說，還是個新人。

在台北出生長大的他，2015年年底，因一條7-11廣告片在台灣一夜走紅。片中，他將被女朋友頤指氣使的「工具人」演得入木三分，相戀時24小時stand by，分手後幫女友和她的新男友搶演唱會門票，還稱自己是最幸福的人。短片在罵聲中下架，他飾演的「蕭伯駿」成了全台灣的關懷對象。

那時，29歲的梁傑理已在台灣演藝圈打拼7年，仍然只有電影小角色和廣告可以接，片約時斷時續，投向經紀公司的簡歷都石沉大海，他開始懷疑自己並不適合這條路，「打算拍完這個廣告就回來幫家裡（打理生意），該結束了」。

當「工具人」角色為他吸引大量關注，那些曾不可攀的公司找上門時，他又突然猶豫了，要一直留在台灣接廣告嗎？以往的畫面閃過腦海，他視表演為志業，努力求學、試鏡、投簡歷，卻總不可得。他喜歡陳意涵，仰望舒淇，她們都已去了對岸發展，他不得不面對這個現實，「所有台灣演員都去了大陸，是所有的」。

梁傑理依戀台灣，台北大安區大安路的街區是他一整天不帶手機、家人朋友仍能找到他的地方，約見面的諾曼咖啡店，他光顧了12年。「台灣就是家裡面，能在這是最好的，但沒辦法，台灣圈子已經落寞，視野狹窄，大陸卻在蓬勃」，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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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藍青年的疑惑

26歲的林家興是這代青年人中極少見的深藍，曾任第9屆國民黨青年團團長兼國民黨中央常務委員。今年1月，國民黨在總統選舉中落敗，林家興一次性繳交10000台幣（約港幣2500元）黨費成為終身黨員，希望為這間「百年老店」注入變革之力。然而看過越來越多黨內的「迂腐」「保守」後，他漸感疏離，在民意爭奪中變得偏安、失去救國大志又充滿「宮廷文化」，這個黨還有希望嗎？

在台灣的青年政治圈裡，他走在邊緣，在他眼中，政治風口上的青年們大多短視、情緒過激、說多過做，談起時代力量時，直呼「依靠明星光環，問題多，無法承擔治國重任」，學運領袖更是「少有務實者，大多為反而反」，台灣的未來不可能交給這些人。

他說到動情動氣粗口橫飛，愛的土地飽受煎熬，他思索着自己能力的邊界。

而談及個人生活處境，被認為走精英路線，如今和兩舍友在台北一同租住的林家興也感到置業遙遙無期，10年後也「買不起，絕對買不起，除非中樂透（六合彩）」。而相似的答案，也從採訪到的每一個青年口中不假思索地脫出。

面積約為33個香港的台灣，大部分資源集中在只有1/4個香港大小的台北。不甘平庸的年輕人匯聚在此，嚮往着，找尋着。然而，最近10年，台灣的經濟增長率維持在2%左右，遠不及上一個10年的6%，經濟滯緩直接導致年輕人機會不足，薪資低迷，情緒積聚。根據行政院主計總處截至2015年5月統計，30歲以下青年人近九成月薪不到四萬（約港幣9700）元。即使是台北，如今也遠難稱得上事業天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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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左走　向右走？

25歲的張柏韋曾是國立交通大學學生會會長，修讀人文社會學系。2013年，他赴荷蘭交換一年，看到通街的建築和招牌，人們精緻的著裝和發達的設計產業，想起台灣的大紅大綠，體會到「美感」的差距。

台灣有沒有可能變美一點？這個聽起來不切實際的念頭，他和幾位同樣在歐洲交換過的朋友一拍即合，最終決定由教育做起，設計創意課本，在小朋友一天8小時的讀書中滲透美的意識。間中的小插曲是，張柏韋曾去了奧美廣告實習，雖對工作內容樂在其中，卻也感到薪水太低，看不到前景，不如自己出來做點什麼。

廣結人脈的他們不缺設計相關資源，資金卻是實實在在的門檻。2014年8月，他們在網上發起以「台灣第一本具有美學教育的教科書」為主題的眾籌，兩個月內募到260,467元（新台幣，約港幣63000元），正式起步。

「大陸那邊資源完全不是一個量級，清華大學請到祖克柏（Mark Zukerburg）演講，畢業生idea可以拿到幾百萬投資，不差錢。」張柏韋感慨，隨即又說，並不喜歡內地的「狼性」創業環境，覺得台灣雖然募資不多，但夠就好了。

不分藍綠用腳投票

梁傑理則將重心轉移到北京。沒有乘着台灣人人熟知「蕭伯駿」、片約湧來的東風，梁傑理也享受廣闊舞台做個新人的感覺。他演了很多話劇，也有了大電影的機會，在台灣導演陳正道還未上映的《記憶大師》中，得以和黃渤、徐靜蕾、楊子姍對戲。

眼前道路變得開闊，但也有需要適應的部分，「北京是完全不同的氛圍，吵鬧的車聲，用餐時服務員不友善的態度，我會當作練自己的心」，梁傑理笑言。

根據國台辦數據，2015年兩岸人員往來總量達985.61萬人次，其中台灣人訪大陸佔到近550萬人次，比大陸人到台灣還多。而大陸常住的台灣人口預計已超過200萬。

林家興現在在台灣大學國家發展研究所修讀兩岸關係碩士，同時任亞洲未來領導人協會（AFLA）常務監事，負責舉辦中日韓台間的青年人交流。交流會成員多來自頂尖學府的政治、外交系，不少人背景雄厚，又能以開放態度談論區域議題，「20年後這群人將是中日韓台的中堅力量」，他語氣堅定。林家興說，這樣的討論可以超越國內的民意禁區，遇到爭議大的歷史問題，雖然會爭辯得面紅耳赤，結束後仍然可以開開心心一同出遊，「今年的分組主題新增了人權部分，有趣的是，這是大陸學生主動提的」。

在他看來，台灣近年太過於著眼本土，不能用廣闊和縱深的眼光看待世界，台灣新聞幾乎看不到大陸和歐美的消息，慢慢導致社會越發封閉和民粹。

林家興計劃碩士畢業後到美國繼續攻讀專業碩士及博士，「我們的未來不只是在這塊土地，想要完成的理想，需要去連結大陸、香港和海外，尤其是美國的很多資源。」他提及近兩個月，身邊很多朋友離開台灣到美國讀書甚至移民，也有鐵桿台獨青年跑到大陸工作求發展，「對於新政府混亂以及兩岸關係冷凍的情況，大家都不分藍綠，用腳投票，未來還是得靠自己」。

艱難撬動環環相扣的政府齒輪

張柏韋和夥伴的計劃已執行了兩年多，陸續通過創業比賽和企業、個人捐助吸收了更多資金，今年註冊成立「美感細胞協會」立案法團，已和50多個設計師合作，編繪出4版小學國語教科書，年初量產2200本，免費分發給60所學校的80幾個班級。

拿到課本，好奇的小朋友們玩起「找不同」，「這個比較開心！」「好想用這個上課」，也有人說「顏色有些單調」，還有小孩講大人話，「他（設計者）可能是要讓思想更自由，空間更開放，以前那國語課本太死了」……他們拍攝下小朋友們的反應放上網絡，有網友留言稱被感動哭。

張柏韋介紹，他們的課本是根據教育部大綱製作，目前未納入官方教材，只用做輔助，給已有標準課本的小朋友多一個選擇。目前收到的反饋是，不少老師已完全使用新課本授課。將美感元素打入市場機制，讓產業升級，是他們接下來希望實現的。

政府審核為課本設下很多條條框框，出版社有心也難前進，柏韋團隊從中遊說，幾個回合下來，他們理解了政府要顧全大局的保守，學會將資料越發完整和詳細化，將各個單位的痛點「找出、解決、打通」，希望終能撬動環環相扣的政府齒輪，在政策上給出版社更大的發揮空間。

「只要有一家出版社做了好看的課本，銷量爆好，其他家生意被擠壓，就要迎頭趕上，做得越來越好，這樣我們的目的就達到了，不需要我們自己去做，」張柏韋說，「所有NGO的目標都是把自己消滅」，他們已經走到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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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灣是家　將好的帶回來

近幾年，台灣似乎陷入一種焦慮，媒體一陣子紛紛報道，台灣越來越激的藍綠紛爭，讓年輕人深陷其中，越看越窄，沒有了國際視野；一陣又說，年輕人大出逃，眼睛看向國外，台灣已經留不住人。而其實，就如同台灣保留中華傳統文化所付出的努力所顯示，「根」的概念深植台灣，再焦慮，也難以抹去很多人心中的故土之念，年輕人亦然。

除了經營美感細胞計劃，張柏韋還在airbnb上經營著兩間台北中心地段的房子，接待世界各地的遊客，這是他留在「家」中，又同世界靠近的方式。

拜訪時，一個來台學習中文的法國女生正盤腿坐在張柏韋家的沙發上，和他漫談著天，像認識多年的老朋友。雨傘運動期間，不少心情灰暗的年輕人到台灣旅行，柏韋和他們大談香港和台灣政治，有時，他也與陸客聊台獨。

兩套樓其實都是柏韋租來，他用資源共享的方式住到了同齡人租不起的大單位，按自己喜歡的方式精巧裝修。談及10年後，他確信自己不會置業，「太不合算」，他認為租是更聰明的做法，另一種可能性是像德國人那樣，買地皮，和朋友一起建樓，「這樣可以省三成成本」，他計算過。

柏韋善於連結資源，最近，他又和熟悉的獨立設計師們一道，討論一種資源共享、共同維護權益，同時又保持設計師各自獨立性的平台式合作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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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柔樺是柏韋的其中一個合作者，這個27歲的女生獨立經營一間叫「侶」的工作室。屏東出生的她，和許多年輕人一樣，通過讀書遷移到台北。這個說話慢條斯理、對每個問題都要停下來思考良久的女生介紹說，「侶」是藏文，代表身體，人暫時住在一個身體中為世界完成一些事，再去往另一個身體，有輪迴的意味，「跟我的想法太像了，我把我的精力放在工作室的身體裡，生產內容，做一個虔心工作的人」。

最近，在朋友介紹下，向柔樺接到幾單北京的設計案，因為感受到專業性和被信任，她覺得「超愉快，經驗超好」。

她拿過2013 美國IDA國際設計金獎和法國PX3國際攝影大賽金獎，辦過個展，27歲的年紀已是收穫滿滿。而這些她並沒有主動向記者提及，而是用更多時間講解小時候爺爺奶奶的教導，人這一生不需要很華麗、很大名聲、很多錢，但人這一生一定要用自己的能力來做事。

向柔樺對自然幾乎癡迷。閑時她頻頻去郊外，攢夠錢便去冰島環島遊，思考怎樣將這些上天賜予的美好帶到城市中央。前一夜她想到睡不著覺，她聽說美國已有設計課程，參與者用老師提供的一種自然材料自行發揮，創造出任何可能的作品。向柔樺覺得這個想法太棒，希望能在台北嘗試，讓疲於工作的成年人靜下心來，「比如材料是米，大家可以想像能做出什麼，不一定要是可以賣的商品，思考這個材料的特性再發揮想象就很有趣」，向柔樺說。

她意識到台灣的局限，一直嘗試向外多看多聽，了解各個國家的人們在做什麼。「但我不會離開台灣，我很愛家，很需要根」，她語氣溫柔又堅定，「我會賺錢去國外看好的東西，把它們帶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