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中國人，當我回到中國時，我並不感到焦慮或迷惘，也不認為這個決定充滿危險。」

這句話若出自普通中國公民之口，或許並不引人注目；但由曾自稱「中國最危險的人」、在歐洲「流亡」10年的知名異見藝術家艾未未說出來，顯得格外耐人尋味。

在德國《柏林日報》1月11日刊登的專訪中，艾未未說，他離開中國10年後首次回到北京，意在探望93歲的母親，並希望讓同行的17歲兒子了解故土文化。

與外界預期不同，艾未未在採訪中並未將矛頭指向中國，而是對歐洲社會提出批評。他說，自己在德國多次遭遇銀行關閉賬戶，在瑞士也被拒絕開戶；相比之下，這次回到中國，重新啟用多年未用的銀行賬戶，只花了幾分鐘。他直言，歐洲日常生活中遇到的困難「至少是中國的10倍」，令人疲憊。

談及政治議題時，艾未未也罕見保持克制。他評論中國輿論環境、美國關稅政策和俄烏戰爭，但未對中國政府作出直接批評。他還說，中國並非試圖對外擴張的國家，但在民族尊嚴和國家自尊問題上「絕不會妥協」。

專訪刊出後，迅速在網上引發熱議。不少人驚訝於這樣一位曾被拘留、長期被視為異見象徵的人物，竟能在「潤」出國後安然回國半個月；也有人對他的態度轉變感到失望，認為他的言論帶有明顯官方敘事色彩，感歎象徵自由民主的「燈塔」似乎熄滅了。

現年68歲的艾未未，是著名詩人艾青之子，也是橫跨建築、藝術與公共議題的標誌性人物。他備受關注，不僅因為參與設計2008年北京奧運會主體育場「鳥巢」，更因為在汶川大地震後，以藝術直面權力與責任，將個人創作推向公共衝突的前沿。

2008年發生的地震導致多所學校倒塌，家長指控校舍因腐敗而偷工減料。2009年，艾未未在慕尼黑創作裝置藝術《念》，用遇難兒童書包拼出文字「她在這個世界上開心地生活過七年」。他還整理並公佈遇難學生名單，指責政府否認並掩蓋豆腐渣工程，並直言揭示真相會動搖體制根基，因此自己被視為「中國最危險的人」。

此後，中國政府對艾未未的關注明顯加強。2011年4月，他因涉嫌經濟犯罪被帶走關押81天，並被扣留護照。在2015年重獲護照後，艾未未離開中國，先後定居德國、英國、葡萄牙等地。

旅居歐洲期間，艾未未仍保持高調。2016年，他在接受美國CBS新聞網採訪時稱，中國政府「害怕自由」，並希望中國的政治體系發生改變。

但隨著時間推移，他的批評重心逐漸轉向歐洲。去年8月，他在多家德國媒體發表文章，列出數十條對德國的批評，其中不乏「威權國家」的指控。他去年底在《華爾街日報》採訪中說，自己並不憎惡西方，但感受到資本主義的束縛，並直言中國永遠不會成為民主社會，但「中國還可以（China is okay）」。

回看他在《柏林日報》採訪中的細節描述，或許能解釋這種轉變。艾未未提到，自己在德國多年從未被鄰居邀請到家中做客，而在中國卻有來自不同行業的人主動排隊希望見他。這種對比，折射出的不僅是制度差異，更是文化距離、情感連接與歸屬感的落差。

艾未未的變化，或許並非單純的立場反轉，也未必只是政治算計。它更像是一段漫長遷徙中，對現實的重新校準。熟悉的環境容易放大缺陷，陌生的社會則往往自帶濾鏡；而當濾鏡破碎，失落與不適同樣真實存在。

在高度對立的時代，人們更習慣用立場給他人貼標籤，卻忽略了現實中的決定，往往是情感、處境與妥協交織後的結果。

本文獲《聯合早報》授權轉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