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觀察】袋鼠「感人照」笑話與擬人化的迷思

撰文:余偉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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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者指不少人將個人情感投射於動物身上。(網上圖片)

攝影師威斯策(Evan Switzer)在澳洲昆士蘭拍下照片,顯示一頭雄性袋鼠抱着一頭瀕死雌性袋鼠,惹來網民熱傳,認為袋鼠眼見同伴快死,依依不捨緊抱對方,非常感人云云。豈料有獸醫專家旋即指出,照片中的雄性袋鼠只是欲與瀕死的雌性袋鼠交配,有關這張照片的初期報道是「幼稚的擬人法」(naive anthropomorphism)。

對於這則花邊新聞,相信大多數人都只會當笑話一場看待。但這其實絕不是甚麼罕見的笑話。事實上,翻開報章,只要細心留意,經常都可發現記者在報道動物新聞時,同樣想當然將新聞中的動物「擬人化」,例如流浪牛被車撞倒卧地、同伴流淚依依不捨不肯離去等等,說得繪形繪聲。

特拉布爾指動物傷心而哭,說法並無科學根據。(網上圖片)

學者研究多年 無法證動物因情感落淚

一些哺乳類動物的眼睛確會流淚,對牠們來說,排出淚水有助眼睛健康,不過絕大多數科學家都同意,人類是唯一能流下「情感的眼淚」的動物。英國行為神經學榮譽退休教授特拉布爾(Michael Trimble)在2012年便曾發表一篇題為「我哭故我在」(I cry, therefore I am)的文章,指出所謂動物會傷心而哭的說法是全無科學根據的,多位研究猩猩的權威學者經過多年觀察後,都無法證明動物真的會出於情感而落淚。特拉布爾強調,雖然動物會因為痛楚而流淚,但只有人會因為感情而流淚,而這對人類演化和文明的形成,扮演了關鍵作用。

達爾文認為動物會因情感落淚,觀點遭行為主義學派批評。(Getty Images)

人類傾情感投向動物

英國衛報專欄作家莫斯(Stephen Moss)指出,長期以來,人類總是傾向將自己會有的各式情感,按自己的個人主觀好惡,主觀投射在一些動物身上,所以人們總是覺得海豚臉上常掛著笑容、貓兒總是很「高竇」、初生動物總是像嬰兒般可愛,當年華特迪士尼也是因為留意到這一點,把原本像正宗老鼠般的米奇,畫成像小孩子那樣。

其實早在百多年前,「擬人化」這現象已遭科學界普遍否定。研究動物行為和認知的美國學者韋恩(Clive D. L. Wynne)在一篇論文中指出,在達爾文之前,西方世界有關人類與其他動物的分野很簡單直接的,動物只有本能和習慣,唯獨人類有理性和語言,但達爾文的演化論令到這一觀點出現動搖,達爾文本人也認為動物會因感情而流淚,可是隨著廿世紀初行為主義的興起,科學家普遍質疑擬人化不過是想當然,毫無科學根據,並以貶義批判的態度看待。隨著關注動物權益運動興起,韋恩提到,近幾十年擬人化似乎有復興之勢,例如一些學者開始主張,所有動物均有自我意識,有學者甚至拋出諸如「批判擬人化」(critical anthropomorphism)等概念,試圖與一般將個人想像主觀投射到動物身上的幼稚擬人化予以區分。

揚棄擬人化 推進動物認知研究

但韋恩認為,即使這樣也不足以糾正擬人化的根本問題——擬人化本質就是一種心靈主義(mentalism),假設了動物有心靈,但心靈根本不可能成為客觀研究對象;用一些日常心理學的字眼,去標籤動物行為,其實根本解釋不了什麼,反而只會墮入「唯名論」邏輯陷阱,即以為給它冠上一個名稱(例如悲傷)就可解釋事情(例如流淚)。韋恩直指,對動物認知的研究若想繼續有效前進,就必須徹底揚棄擬人化。

當然,對於動物權益人士來說,擬人化的一大作用,是有利喚起人類對待動物的同理心,有助爭取公眾支持他們的主張訴求,不過莫斯指出,擬人化同時衍生兩大問題,一是令人類只會對某些「有feel」的動物產生關心,因而忽略了一些其實對生態環境同樣重要但卻沒有特殊魅力的物種(如昆蟲);其次則是令人往往過度簡化地看待複雜的動物行為,失諸偏頗,就像今次的袋鼠笑話那樣。

不過即使明知真相如此,恐怕很多人還是會繼續將人類情感投射在動物身上。就如莫斯所言,也許給其他動物擬人化,正是人之所以為人的一種體現。不過從事新聞專業的記者和編輯們,在報道時也許還是少些這類主觀投射,避免墮入擬人化的謬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