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指縫間溜走的年華――專訪《女人熟睡時》導演王穎

撰文:方川明
出版:更新:

此時,王穎點點頭,似乎默認了作品包含電影本體論的維度:「我是佐原,亦是健二,他們兩個人都有我的一部分。」

陽光穿透窗子,溜進王穎的眼鏡片上閃爍不停,但掩蓋不了他的炯炯雙瞳。也許,凡經過歷練的人,目光皆如此清澈。離開香港五十多年,曾執導過《喜福會》(The Joy Luck Club)和《雪花秘扇》等跨國大製作,王導演今趟攜帶新作《女人熟睡時》回港,自有另一番風味。

訪問當天,王導演身穿輕便西裝,卻散發中國文人的書卷味。談吐間,他的嘴角總是善意地微微翹起,似是品嚐周遭的萬千事物,看來香港的一切都叫他好奇。此刻的王穎就像戲裡的佐原(北野武 飾演),但不是細味初熟少女美樹的睡姿,而是本港空氣獨有的濕氣。

偶遇北野武

《女人熟睡時》改編自西班牙作家哈維爾馬利亞斯(Jarvis Marias)的同名短篇小說,講述一段忘年戀:老人搭上了妙齡少女,但是兩人沒有肉慾關係,只有柏拉圖式情愛。

每天晚上,老人都會偷拍少女的睡態,用以對抗時間的流逝。但人始終會變,飽覽風霜的老人深明此理,他知道少女終有一天離他遠去。故此,老人預視了自己的結局: 他將會親手殺死她,讓少女永遠凝結在一刻,就像將柔弱的蝴蝶製成標本,確保牠的翅膀維持艷麗的顏色。

王導演拜讀小說後,靈感大發,決定要將它改編成電影。他原打算「忠於原著」,遠赴西班牙拍攝,誰知巧遇性格男星北野武,結果變成日本電影公司投資及製作,原著中的西班牙人就換成了亞洲人的面孔,老人變成佐原,少女變成美樹。

「在機緣巧合下,北野武從我的監製身上得知拍攝計劃,他很喜歡,於是邀請我到日本拍攝。我本來就很欣賞北野武,可樂而不為?」王穎微笑道。

美國與日本,各式其色

遠渡日本拍電影,由於語言不通,有可能影響作品的品質。但對於王穎來說,這絕非難題,因為他樂於挑戰自己,這種心態可謂始終如一。當初他䝘然從香港跑到美國研讀電影,經過艱苦的半工讀,終於修成正果,1982年拍成黑白片《尋人》(Chow is Missing),96年跟美國實力派紅星夏菲基圖(Harvey Keitel)合作,拍成《生命中不能承受的煙》(Smoke)等。穿透多種文化社會的王穎,到底怎樣看兩個地方的差別呢?

王導演佩服地說:「日本人做事很嚴謹。即使當日完成拍攝,他們仍會留在片場訓練,只為另一天的拍攝做好準備。」

那麼「第二個家」美國呢?王穎回答:「美國人做事井井有條,但過份沈迷『玩具』,而且有時反被玩具所累。」

的確,荷里活的科技先進,近年更盛產3D視效大製作,在銀幕上的虛擬變形機器人、恐龍和UFO逼真嚇人。然而,在官能刺激底下,的確又少了幾份深度。而且美國影壇還有一種陋習,讓王穎感到有點可惜。

「在美國,亞洲演員都被定型為傅滿洲和蘇絲黃,沒有其他角色可以演。儘管新一代亞洲電影人的待遇可能較好,但都離不開被定型的問題。」話畢,王導演嘆了一口氣。

近年來,美國影圈的種族歧視問題仍然嚴重,除了上屆奧斯卡鬧出歧視亞裔的風波,很多亞洲演員亦一直不備認可,例如正在熱拍中、改編日本著名動畫的《攻殻機動隊》,扮演女主角草薙素子的並非日裔演員,而是艷麗黑寡婦施嘉莉·祖安遜(Scarlett Johansson)。亞洲人角色改由白人飾演,在美國影圈有專用名詞描述之:「洗白」(White Washing),投資商的借口是白人演員有更好的賣座力。上述的種種問題,一直阻礙亞裔藝術人、演員在美國社會發展。今趟王穎把來自西方的文學作品,變成由亞洲人主演的電影,看來也有一番玩味。

熟睡的少女

「熟睡的少女」好像在藝術史上佔有重要位置,屈指一數,畢加索、馬諦斯(Matisse)和Man Ray等藝術家,都用過顏料和相機圍繞同一主題而轉。看來,唇紅齒白、皮膚嬌嫩如雪的女性銅體有著致命的強大引力,甚至連很多文人都提起筆墨,擠進這個母題中創作,一起歌頌少女之美。

「我一直都想改編川端康成的《睡美人》和谷崎潤一郎的《痴人之愛》,今次《女人熟睡時》是一次好機會,題材相近,而且頗有玩味。」但是文學和電影始終是兩種媒體,王穎導演為了從視覺效果來敘事,刻意加入了作家清水健二這一角色,作為整部電影的敘事點,觀眾就隨著他偷看佐原和美樹的生活,展開一場《後窗》(Rear Window)式的偷窺之旅。

據說所有電影皆可分成三幕(Three Act Structure),劇情都是隨著「起、承、轉、合」的必然規律來發展。然而《女人熟睡時》好像僅得最後一幕劇(Last Act),王穎將它拉長成103分鐘,正好呈現佐原和美樹之間的感情之最後階段。至於劇情發展的最後,美樹到底是逃跑了,還是變成佐原的「標本」,導演刻意留白,為觀眾設下問號。但歸根究底,結論只得一個:美樹變心了。面對如此絕境,佐原是徹底地失敗,攝影機無法幫助他捉緊的心愛之物。

「的確,事物都在變。」王穎這句話雖短,但意義甚大,似乎補充了安德烈·巴贊(André Bazin)的電影本體論。「法國新浪潮之父」巴贊在《電影是什麼?》宣稱,導演是透過攝影機製作「木乃伊」,他認為電影是一門特殊的藝術媒介,可將被攝之物原封不動地再現(represent)於觀眾眼前。這個想法曾直捲歐美,難怪過去有人懼怕攝影機,以為自己的靈魂會被攝進菲林之內。

然而,王穎透過佐原的挫敗回應了巴贊:電影是一門缺陷的藝術,攝影機的確可以再現事物,但就只得皮相,既沒有生命,也沒有靈魂。從上述的觀點來看,《女人熟睡時》已經提昇至「電影本體論」的層次,可以被歸類為「後設電影」(metacinema)。

此時,王穎點點頭,似乎默認了作品包含電影本體論的維度:「我是佐原,亦是健二,他們兩個人都有我的一部分。」

《女人》的人物關係似是照搬電影的元結構:佐原就像一位導演,美樹是被攝之對象,健二則是入場看戲的觀眾。然而,即使佐原花盡菲林、健二怎樣傾力調查,哪怕他們一起緊握美樹的雙臂,最後,她都像一圈煙霧,在兩人的指縫之間溜走。或許美樹是一個隱喻,她代表著隨時流逝的情感、青春和時間,皆是人類無法挽留的事物。

總覽人類的藝術發展,分別出現了繪畫、攝影和電影等各種媒介,雖說它們的技術和形式有別,但內涵無異,因為藝術家從來都想用畫筆、攝影機等工具保存事物。

說到這裡,王穎想起過去在香港居住的日子:「香港變得太快了,你看看現在的土瓜灣,已經變成另一個模樣。近日我出席華仁舊生會,碰見一位舊同學,從前他由北角出發徒步上學。五十多年後,他心血來潮,決定再走一趟年輕時的上學路。結果,他發現一切都面目全非。」聽起來難免感到唏噓,此刻的王穎,看起來就像戲裏的佐原,他向我報以友善的微笑,以沖淡歲月帶來的無情。

後記

在訪問期間,王穎透露一直想將谷崎潤一郎的《痴人之愛》拍成電影,但卻想製成美國版,還預了老拍檔夏菲基圖當男主角。記者事後戲言,要求導演拍一部香港版,王導演聽後似乎很感興趣,記者未知會不會真的開拍,但很想知他鏡下的香港到底是怎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