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運會2025.黃嘉潤謝鍵泓|沙排港將的汗與淚——由賣魚做到教書

撰文:高詩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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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港人口已超過750萬,有幾多人,就有幾多種生活,要在750萬人中遇上一個沒有血緣、不是伴侶,卻能長年同步過同一種生活的人,機率有多低?
黃嘉潤、謝鍵泓從室內排球打到沙灘排球,曾一同全職教書同時打波、也曾在疫情中一同到街市賣魚糊口;為了支撐彼此代表香港出戰的夢想,曾背起受傷的拍檔尋求「神醫」協助……這也許是一個平凡的香港業餘運動員故事,同時也是許多逐夢者的寫照。
攝影:楊宇翹

全運會2025|謝鍵泓(左)、黃嘉潤(右)。(楊宇翹攝)

謝鍵泓是全職小學教師,每天7時上班、5時下班,花10分鐘填飽肚子,就拖着疲倦的身驅駕車由粉嶺去到天水圍練波,會合拍檔「鈍鈍」黃嘉潤和教練吳景鴻,展開3小時的訓練,卸下老師裝束、換上背心短褲,在沙池左飛右撲,這就是29歲的他的日常。

阿泓的拍檔黃嘉潤比他年長兩年,曾經也是全職小學教師,但為了爭取全運會資格在一年前辭去教職,回歸「自資全職運動員」的生活——「我老啦,捱唔住」,他笑說。全運會資格賽當天,他捱着腰傷贏得了資格,結果落實一刻,兩人不住哭泣,這一刻他們等了太久。兩人的故事,要從2019年說起。

全運會2025|奪得全運資格當日,謝鍵泓和黃嘉潤忍不住落淚。(資料圖片;高詩琦攝)

黃嘉潤與阿泓本來效力本地排球隊仁隊,年長兩年的「鈍鈍」是隊長,當時就讀大學,阿泓則是中學生,本來矢志入選室內排球的香港代表隊。黃嘉潤中學開始已打沙排,參加過學界賽事,相對於六人一隊的室內排球,只得兩人合作的沙排更切合他喜歡獨力解決問題的個性,加上看見一眾沙排的前輩,例如歐陽瑋欣和袁廷芝的努力,令他更有決心想成為全職球員,他覺得阿泓身材夠高、也有天份,就邀他與自己拍檔,爭取代表香港參加國際賽的機會。

要取得代表香港的資格,除了要在全港積分排名獲前四名,也必須在本地兩場積分賽事取得至少兩次前四名,兩人就朝着這目標奮鬥。

全運會2025|謝鍵泓一開始對沙排不算投入。「經常很早要去到黃金海岸練波,就會很多藉口(不去)……」(楊宇翹攝)

然而,阿泓一開始不算太投入。「經常很早要去到黃金海岸練波,就會很多藉口(不去),一時說前一晚太晚睡、或是下午有事要做……」很難想像現在為了沙排「朝六晚十二」的他也曾有過這樣的時刻,但常被黃嘉潤說「單純」的阿泓,雖然偶爾懶惰卻始終善良,「當時常被鈍鈍說,你勤力一點吧,不付出,哪有收穫?被他罵得多,有時覺得自己不去,他可能也無法練習」。

兩人在合作初期仍像許多香港沙排球員般,兼顧室內和沙灘排球,但一次兩人的組合本來即將達到代表香港的門檻,卻在一場本地沙排賽8強前一星期,黃嘉潤在室內排球訓練中嚴重扭傷,「兩邊韌帶都斷了,但那場比賽會影響到我們能不能成為香港代表」。

為了能「頂硬上」打比賽,阿泓開車載着嘉潤遍尋神醫、偏方,一天看一個醫生,甚至打「封閉針」——將局部麻醉及類固醇注射到傷處,以求快速緩解疼痛,但有機會帶來嚴重副作用,嘉潤回想:「因為韌帶斷了,走路也有問題,他(阿泓)就揹我去診所。」

阿泓回想:「當時真的很不開心,那時很想贏,就用盡所有方法,總之就想陪他去試所有方法,就算最後不行,起碼我們試過,不想未打先投降。」鈍鈍最後有上陣打比賽,他們輸了,這段卻成為兩人最深刻、也是奠定兩人戰友關係的經歷。

全運會2025|黃嘉潤(左)曾經受傷,謝鍵泓(右)揹着他尋遍名醫。(楊宇翹攝)

兩人合作7年,回憶多不勝數,另一個最深刻回憶緣自工作。

教書僅是他們做過的工作其中一小部份,事實上,兩人在2019年拍檔之初雖然已手握教育文憑,要覓得一席收入穩定的教職並不難,但兩人銳意實現代表香港的目標,不僅為了自己的夢想,也希望憑此獲得一些資助,好讓一直義務執教的教練獲得收入,終走上「自資全職」的路,日常教波糊口,然而這樣的生活不夠一年就崩塌——疫情來襲,別說教波,練波也幾乎不可能。為了生活,他們幾乎什麼工作都做過:零售、餐飲、地盤……但令兩人最深刻的還是一次去旺角街市魚檔賣海鮮。

「那時候是母親節,旺角街市人潮洶湧,我們負責賣蝦。」兩人回想說,他們當時與另一隊香港女子沙排組合一起做這份兼職,漁檔老闆和員工對於嘉潤和阿泓特別嚴厲,他們賣的蝦很生猛,不停往地上跳,高大的兩人不住彎腰去撿蝦,想稍稍歇息又會被罵,嘉潤說:「像剛剛學打波,不停被罵,但也只能繼續做。」

雖然這份工作只做了兩天,但那兩天的經歷實在太難忘,不僅辛苦,還有洗澡都洗不掉的腥臭,藏進指甲,滲入頭髮……「現在回想,都是挺特別的經驗,說出來還可以笑。」

全運會2025|謝鍵泓是小學老師。(楊宇翹攝)
全運會2025|謝鍵泓感激學校支持他為港隊而戰。(楊宇翹攝)

為了生活,兩人最終仍是做回本業成為小學教師,教職與沙排雙軌並行雖然忙碌,但一度考起兩人意志的,卻是「制度」。2023年,黃嘉潤/謝鍵泓的組合贏得同年杭州亞運會的沙灘排球男子港隊資格賽,未料最後卻被指「不符合主觀條件」,失去資格。亞運會對於香港沙排運動員來說,幾乎是可以參加的最大規模賽事,畢竟要取得奧運資格,現階段仍十分困難,滿心期待的夢想突然因「主觀條件」破滅,兩人不願詳談往事,但坦承當時大受打擊,沉寂了一年,想過就此結束生涯,全心投入教師工作。

直到2024年夏天,落實了2025粵港澳全運會的沙灘排球項目將會在香港舉行,沙排在香港鮮少有大型正式賽事,更遑論有市民觀賽,對於一眾港將來說無疑相當吸引。思前想後,嘉潤和鍵泓決定以此為新的目標,嘉潤更為此辭去工作,回歸「自資全職」的日子,平衡訓練和休息時間,「我年紀較阿泓大少許,而且我很需要集中,就作此決定」。阿泓則直言自己需要這份收入,難以放棄教職,猶幸學校校長、同事到學生都相當支持他,全職工作再打波雖疲倦,仍能支撐。

全運會2025|黃嘉潤靠教波維生。(楊宇翹攝)

於是這一年半以來,阿泓早上到下午在學校上課、處理各種行政工作、出席教師必須參與的講座等等,「鈍鈍」則教波、代課或自行訓練,待阿泓晚上下班後再一起練習,或是到健身室健身。兩人本來同步的生活,看似出現了時差,但實際上仍緊密地相互遷就腳步,阿泓說:「有時候回到家,一坐在沙發,其實就想睡一會……但腦裏真的會有拍檔的聲音,說『快點來練波,不要偷懶!』可能知道其實快要比賽了,真的不可以怠慢,不可以懶惰,堅持下去……」

全運會2025|「有時候回到家,一坐在沙發,其實就想睡一會……但腦裏真的會有拍檔的聲音,說『快點來練波,不要偷懶!』」謝鍵泓說。(楊宇翹攝)
全運會2025|黃嘉潤強調,自己的耐性全都用在謝鍵泓身上。(楊宇翹攝)

兩人合作七年,不像許多其他沙排組合般離離合合,他們始終如一,畢竟有人願意與自己同步,實在難得,今年3月奪得代表香港出戰全運會的資格,絕非偶然,也難怪結果落實後,嘉潤和阿泓都不住落淚——一切的回憶,有喜有悲,終於得嚐所願。

七年來始終同行,兩人笑言「見對方見到想嘔」,但假如未來一天要分道揚鑣,他們又會如何看待這段關係?

「我的耐性,真的全部都用了在阿泓身上!」黃嘉潤反覆強調,七年來緊密相處,為了沙排吵架少不免,最後卻仍願互相退讓、明白對方其實也是想這對組合好,這門相處的藝術,不比伴侶容易,「如果有一天大家的角色或身份不同了,但我真心覺得大家的感情不會變,到各自結婚、生兒育女,或者有什麼困難的時候,都是會挺身而出……我想這輩子都不會改變,嗯。」

黃嘉潤為兩人開設了一個Instagram帳戶,不僅是希望增加曝光,最想做到的就是「記錄」:「就像一個相簿,都是為了去記錄多一點,我們的比賽、或者日常訓練的所有東西,到我們不打了,還有很多東西可以拿出來回顧。」

全運會是兩人當下章節,2026年的亞運資格,則是他們的終極目標,無論成事與否,也很有可能是這對組合的最後一舞。但無論如何,如他們所言:「這是一生裡面最難忘的時光,是將自己最光輝或者最奮鬥那段時間,互相給了大家。」他們笑着,「是一世都不會忘記的」。

全運會2025|「這是一生裏面最難忘的時光,是將自己最光輝或者最奮鬥那段時間,互相給了大家。」(楊宇翹攝)
全運會2025|「這是一生裏面最難忘的時光,是將自己最光輝或者最奮鬥那段時間,互相給了大家。」(楊宇翹攝)
全運會2025|(楊宇翹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