體壇札記|海地無主場作賽仍踢入世盃 足球流散者成對抗絕望象徵

撰文:陳智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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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到海地,在你心目中留下了什麼印象?大部份人腦海即時閃過的關鍵字,必定是「地震及颱風、天災頻繁」,如果對世界有深入一點認識的人,會再想到「行刺總統、武裝幫派把持首都、饑荒、兒童婦女人道危機、霍亂爆發」等,全部都是負面故事。
其實海地人心目中也是一樣,他們無辦法改變自己對現實的無力感,不過今年夏天他們仍然有一個希望、有一種人生寄託:海地相隔52年後,再次出戰世界盃。
【世界盃2026:久別重逢球隊系列之四】

描繪十八世紀末海地獨立戰爭的畫像。(Getty Images)

海地原為印第安人土著部落的居住地,1492年,那位發現新大陸的哥倫布航行至此,將該島命名為Isla de La Española,意思是「西班牙的島」。十年後,這個島正式成為西班牙殖民地,但這個殖民主對土著大肆屠殺,當地原住民很快就被種族滅絕。隨後,西班牙白人殖民者從非洲販運來大量黑奴,成為島上主要的勞動力。在哥倫布到來二百年後,此地又在1697年被割讓給法國,在法國的經營下,開始了海地的經濟輝煌時代。

1920年代末的海地街頭,可能較今時今日更繁榮和安寧。(Getty Images)

法國大量投資基礎建設並栽培熱帶農作物,當時海地供應全球約60%的咖啡與40%的糖,被譽為「安地列斯群島的珍珠」,經濟發展蓬勃下,海地首都太子港更成為當時全球最富有的殖民地首府城市,不過繁榮背後卻是資源掠奪與壓榨。18世紀末時海地人口約60萬,其中黑奴佔94%、法國人僅佔6%,但財富卻幾乎掌握在那6%法國人手中。

海地天災不斷,多次強烈地震令國內建築幾乎盡毁,重建無期。(Getty Images)

從1791年開始,在經歷13年的獨立戰爭後,海地在1804年成功推翻法國殖民統治獨立,成為全球首個非裔黑人建立的共和國。然而獨立後又是另一段痛苦的開始,起初法國並不願意承認其主權國家之地位,導致世界各國也願與海地有接觸,令海地在國際外交上頻頻受挫。直到1825年,法國以「盜竊奴隸及殖民地」為由要求金錢賠償作為承認海地獨立的條件,同時利用法國海軍武力威脅海地賠款,索贘9000萬法郎。海地為了取得獨立地位忍氣吞聲接受,至1947年才完成擺脫龐大的債務黑洞,即海地獨立後近150年都在還債,導致政府長期缺錢,教育與基建難以投入發展。

連年天災,令海地人長期生活在貧困的環境之中。(Getty Images)

除了受賠款之累,經濟產業的轉型也是關鍵,一如很多殖民地獨立後,不再以經濟作物為國家經濟基礎,換來的是國家貿易收入急跌。過去海地蔗糖與咖啡出口,分別佔歐洲市場的四成與六成,1789年時更是世界最大產糖地;但海地獨立後,國民只希望種植糧食農作物自給自足,無意再種植甘蔗等經濟作物。海地的蔗糖出口量由1791年時的7.4萬噸,跌至1825年時的2萬噸,至1960年時進一步跌至1.5萬噸,嚴重影響國家財政收入。長年戰爭早已毁掉海地的基建,海地人沒有相關能力去重建生產工具。加上每年都受颶風和地震等天災威脅,生活愈見艱苦。

種植甘蔗和製糖曾經是海地經濟支柱。(Getty Images)

生活艱難就要找心靈寄託,足球就是海地人其中一服止痛藥。在1970年代海地足球一度在區內冒起成為實力份子,海地上一次亮相世盃、也是第一次躋身決賽周是在1974年西德世界盃。其實海地在之前一屆1970年世盃晉級路上只是僅差一步,至附加賽加時才不敵薩爾瓦多。至1974年一屆,中北美洲唯一一席出線世盃資格,是通過贏得中北美洲錦標賽、即今日美洲金盃前身的冠軍來決定,結果海地在主場主辦的賽事成功力壓墨西哥等區內強手出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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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屆決賽周海地與當時三支勁旅波蘭、意大利及阿根廷同組,陣中前鋒Emmanuel Sanon更因為在分組賽射破意大利傳奇門將索夫(Dino Zoff) 保持1142分鐘不失球紀錄的歷史時刻,加上其後對阿根廷亦取得入球,成為海地球迷心目中的民族英雄。不幸地,Sanon在2008年因胰臟癌年僅56歲就病逝。

今屆美加墨世盃,海地晉級之路與1974年截然不同,由當屆有主場之利出線,變成今次晉級路上10場賽事都沒有在海地本土進行。沒有主場除了是因為近年飽受地震和颱風影響難以重建設施外,2021年海地總統遇刺造成政局不穩,然後首都太子港多數區域被武裝黑幫控制,面臨嚴重人道危機,連國際航班亦全數被取消,海地足總無法達到國際足協的安全標準,外圍賽主場賽事必須移師鄰國以中立場形式上演。

這10場都是「作客」的賽事未有為海地帶來太大困難,在區內最強的美國、墨西哥和加拿大都成為主辦國毋須參加外圍賽下,海地與其他實力相若的國家比拼取得6勝2和2負成績出線,成為加勒比海地區唯一國家能兩度踢入世界盃決賽周。

海地已多年沒有在主場踢國際賽,較早前的友賽也是在加拿大進行。(Getty Images)

海地近年在鄰近國家以「流浪主場」形式作賽,與國家隊本身人腳構成的性格反而非常吻合,由於國內體壇發展停滯,海地國家隊目前以外流球員與外籍教練主導,現役國腳中有超過八成為海外聯賽效力的球員,大部分都是海地的流散者(Diaspora),他們多數有法國或北美足球青訓背景,日常已習慣歐洲或北美的生活與訓練模式。因此,失去海地本土主場,對這批球員的心理與競技層面負面影響極微,而現時球隊的法籍主教練米恩 (Sebastien Migne)也曾表示,自2024年上任至今仍未曾踏足過海地國土,不過為了安全計全隊上下亦不覺得太有問題。

海地的法籍主教練米恩,自兩年前上任以來從未踏足海地國土。(Getty Images)

這支由「外流球員與外籍教練」組成的國家隊,實質上成為海地目前少數能有效運作的國家伐代表,他們在國際賽場上的表現,為本身全球對海地僅有的「國家失靈、人道危機」這種印象,展示了多一種面向。

足球就是海地人現時最佳的心理慰藉。(Getty Images)

足球隊的面貌同時就是海地社會的實際縮影,海地國內一窮二白,高度依賴這些海外流散者的經濟回饋。世界銀行數據指,海外僑匯長年佔海地整體GDP超過兩成。由於本土基礎設施崩潰,依賴在歐洲或北美青訓體系成長的移民二代球員是唯一出路。這些海外成長球員對海地的國家認同,多建構於血緣傳承與家族記憶,而非本土居民現實中每日面對的黑幫暴力與掙扎求存。

對於本土海地球迷,雖然早前對這些因體育歸化的流散者有距離感,但晉級世界盃瞬間產生強大的社會凝聚力,這批海外流散的球員已經由在電視轉播中的出現的精神符號,轉化為海地人心目中對抗絕望的象徵。

雖然贏波無法實質解決海地幫派暴力和人道危機,但世界盃為國民提供短暫的心理避風港,同時重新喚起國際社會對海地危機的關注,正是海地人此刻的最大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