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朗普2.0關稅會對逆全球化產生什麼影響?
自特朗普2.0時代啟動以來,特朗普對美國在世界上的各主要貿易夥伴均祭出了關稅大棒。無論是美國總統「欽點」的主要對手國家(如中國),還是美國的主要盟友(如歐盟和日韓),均面臨着被持續性加徵關稅的威脅。對此,一眾評論和分析起初都持消極看法,或認為特朗普當局的關稅政策一定會遭到包括美國主要盟友在內的世界各國的抵制和反對,或認為特朗普的關稅政策一定會造成美國通脹飆升,最終在美國民眾的反對聲中悄然退場。這種情形有點像,有一幫人一意孤行,另一大幫人抱着膀子,站在旁邊看熱鬧,等着喝倒彩吃大瓜。
可問題是,自從今年二季度以來,美國主要經濟數據的走向和一眾被加稅國的反應表明,美國在全球經濟和貿易體系中的實際地位恐怕比評論界所認為的更為強勢。雖然全球輿論心不甘情不願,但也還是在世界舞台上看到一個接着一個國家的政治家,從加拿大到日本再到東盟國家,講着最牛的話,但最後都紛紛接受了美國的關稅主張,在美國的關稅基線附近達成了協議。並且,此前持續叫喊「不服」和「反制」的歐盟,在今年8月也正式順從了美國的關稅要求。
值得注意的是,真正重要的問題,現在已經不是關稅協議了。相關業內人士的分析指出,通過一系列的關稅政策操作,美國的稅收結構和後續的經濟政策走向正在發生進一步的深刻變化。而這些產生深遠影響的變化,才是更加重要的問題。
第一、關稅收入的迅速增加使得其正在逐步成為美國財政的重要支柱。美國財政部的數據顯示,關稅收入自白宮出台對等關稅的4月起激增,6月達到266億美元,是去年同期的4.2倍,是5月份的1.2倍,4月份的1.7倍,3月份的3.1倍。
美國海關和邊境保護局(CBP)的分析顯示,截至6月底,對等關稅的10%基本稅率產生了超過177億美元的關稅收入,25%的汽車和汽車零部件關稅收穫了107億美元的稅收。另據美國耶魯大學預算研究所的統計,截至7月13日,美國關稅的平均有效稅率為20.6%,達到1910年以來的最高水平。進口額中的關稅負擔比率也在迅速提高,從2025年3月份之前的2.2%—2.4%,增加到4月份的5.73%,5月份的8.11%。
美國總統特朗普此前計劃從8月1日起啟動對等關稅的新稅率,並顯示出對更多關稅的期待,稱將有很多錢進入美國。相關分析人士指出,伴隨新稅率的生效,美國的有效稅率可能進一步上升,關稅佔進口額的比例也可能將進一步擴大至10%至15%區間。相關分析人士認為,預計關稅今後將逐步達到僅次於企業所得稅的規模。
第二、關稅收入的迅速增加正在顯著改變美國的稅收結構。相關分析人士指出,特朗普當局一個顯而易見的目的就是,憑藉美國全球最大的消費市場,通過與各國的關稅與貿易談判,達成內容單方面有利於美國的「對等」貿易協議。
進入7月後,特朗普公布了與越南和印尼的協議,美方對越南、印尼維持20%和19%的高關稅,但貿易協議另一方的越南和印尼則對美國產品實行零關稅,這種與WTO規則完全背離的「單方面」不平等貿易協議引人關注。7月6日,美國白宮經濟顧問委員會主席斯蒂芬·米蘭在接受ABC採訪時,針對與越南的協議內容表示讚賞。在8月1日之前,日本、韓國等國也通過一系列對美溝通和妥協而接受了新的關稅稅率。
相關分析人士指出,近幾十年來,關稅收入只佔美國聯邦政府徵收的總收入的一小部分。比如2024年,雖然美國財政總收入佔 GDP 的17.1%,但關稅僅佔 GDP 的0.3%,佔財政總收入的1.75%。特朗普的新關稅可能會改變這一趨勢。
世界銀行的數據顯示,截至2024年,關稅佔美國稅收的比例為1.8%。英國為0.7%,法國為不到0.01%,中國約為1.4%。在世界銀行統計的關稅比重超過5%的35個國家和地區中,沒有一個是發達國家。但是,分析人士指出,按照美國目前的關稅收入增長趨勢,2025年美國的關稅收入在稅收中的佔比,將有望超過6%。作為世界主要發達國家,美國正形成較為獨特的稅收結構。
第三、關稅作為財政支柱地位的持續強化,意味着政權更迭也難以改變這一趨勢。美國國會預算辦公室(CBO)的此前預測(這一預測還未包括特朗普在5月中旬以後採取的最新關稅行動,比如銅關稅)稱,加徵關稅到2035年將使美國的財政赤字減少共計2.8萬億美元,約佔稅收總額67.5萬億美元的4%。相關分析人士指出,未來如果取消2.8萬億美元的加徵關稅,這約等於將美國企業所得稅稅率降至現有水平的三分之一,這很可能會使財政惡化。所以,關稅實際是會導致美國財政「上癮」的。
實際上,即使是最近期的歷史也已證明,美國加徵關稅的舉措完全可能被更迭後的新政權承襲。特朗普第一屆政府自2018年以來對中國加徵的關稅就是典型事例。當時的理由是中國侵犯知識產權,徵稅範圍涵蓋了廣泛品類。相關分析人士指出,拜登上台當初曾討論撤銷特朗普關稅,但最後還是選擇沿襲這一做法。在藉機要求中國糾正「不公平的貿易慣例」的同時,還推進了考慮安全保障的供應鏈重組。純電動汽車(EV)、鋼鐵和半導體等核心品類的稅率也被進一步提高。確實,無論是拜登政府還是特朗普1.0時期的特朗普當局,都有過針對中國商品下調關稅的舉動,但那主要是應對緊急事件(如美國本土疫情的加劇)的一次性舉動,並不意味着美國基本立場的改弦更張。
第四、美國加徵關稅後的通脹走勢恐繼續強化「特朗普經濟學」的影響力。雖然6月份美國的關稅收入無論是按年還是按月都有着明顯增長,但目前來觀察,關稅對美國物價的影響有限。美國CPI在6月按月上漲0.3%,按年漲幅則為2.7%,與市場預期基本一致。不包括價格波動較大的食品和能源的核心通脹率,6月按月上漲0.2%,低於0.3%的市場預期,而按年上漲2.9%則與市場預期一致。分類看,推動美國6月CPI按月與按年漲幅擴大的,都是與關稅無關的食品和住房等類別,與關稅有關的汽車等類別價格反而有所下降。
就對關稅更敏感的生產者價格指數(PPI)而言,6月份按月漲幅為零,較5月份回落了0.3個百分點,也低於市場預期的0.2%;按年上漲2.3%,較5月份回落了0.4個百分點。不包括波動較大的食品和能源價格的核心PPI,按月也與5月持平,按年上漲2.6%,與5月持平,均低於經濟學家的預期。
自2月起,首先被加徵額外關稅的中國,對美出口價格出現下降。美國勞工部的數據顯示,按全行業計算,2025年5月美國從中國進口的貨物價格,比2024年12月下降了約2%。相關分析人士指出,可以從邏輯上做出合理推理的是,面對美國的高關稅,為了努力減少關稅對出口的影響,中國出口商下降了出口價格。這應該是關稅上調並未推動美國通脹的重要原因。面對全球性的供給過剩,在美國巨大市場規模的吸引下,出口商主動降低出口價格來對沖關稅的影響。
並且,日本向美國出口的乘用車價格也出現了明顯下降。據日本銀行統計,3月至5月期間,日本汽車出口到北美的價格下跌了17.7%。分析人士認為,日本出口商為了避免出口商品在美國漲價,即使降價削減利潤也要確保市場份額。
主要對美出口商通過降價來主動對沖關稅帶來的成本上升部分,這種做法顯著降低了關稅對美國消費者物價的影響,而這也是特朗普能夠繼續通過關稅向其他國家施加壓力的主要原因。7月8日,美國白宮經濟顧問委員會發布的分析報告中指出,即使加上關稅成本,進口商品的價格仍比關稅實施前便宜。這種情況可能會促使特朗普當局堅持甚至強化既有的關稅政策,因為大國提高關稅會通過需求減少導致進口商品價格下降的「最優關稅理論」正在被驗證。
特朗普在敦促美聯儲主席鮑威爾降息時說:「應該將這個新調查結果給鮑威爾看看,他一直像嬰兒一樣抱怨幾個月來根本不存在的通脹,拒絕做正確的事」。這當然是特朗普最喜歡做的事情,他渴望證明自己的正確。不過,真正應該引起警覺的是,現在關稅戰實際只是第一波,在全球化向逆全球化的過渡過程中,各國都會紛紛增加關稅,現在只是對美關稅的調整,今後還會有更多世界各國之間的關稅調整,但總體上看都是增加關稅,築高關稅壁壘,增加各國的財政收入,這是逆全球化必然的要求。
逆全球化已經講了十幾年的時間,但真正懂的人不多,這是最危險的事情!因為人們在預測和分析問題的時候,無法從底層邏輯開始,只能在表象數據上兜圈子。
最終分析結論:
對於任何經濟政策的評估而言,長期效果是最終評價的關鍵所在。就特朗普2.0時代啟動的一系列關稅舉措的當下效果而言,確實暫不能作為「特朗普經濟學」大功告成的主要評判標準,連高盛集團的研報也指出,現在就認為勝利仍為時過早。不過,很顯然的一點就是,通過這一系列舉措,美國的稅收來源和結構正在發生關鍵轉變,關稅效果的積極性也印證了「特朗普經濟學」並非一無是處,而這也意味着這一系列舉措均有可能長期延續下去,一切僅僅是一個開始。
本文原載於2025年9月3日的安邦智庫每日經濟欄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