截至2025年底，SpaceX的重型運載火箭「星艦」（Starship）項目經歷了多次失敗與間斷成功的交織態勢。該系統在2025年度進行了至少五次全堆疊試飛，其中僅兩次實現預期目標，包括首次將8顆模擬衛星送入太空並實現受控着陸。與此同時，火箭上段多次在接近軌道階段或再入過程中出現解體或爆炸，導致重複的技術返修與調查延誤。不過，第11次試飛在驗證助推器返航燃燒和飛船隔熱系統方面取得階段性進展，並標誌着現有原型階段試驗的收官，為未來更高版本的開發積累了寶貴經驗。馬斯克公開表示，星艦有望在未來幾年內顯著提高發射頻率，甚至在若干年後達到理論上的高密度發射能力。這些進展及反覆試驗的積累，也揭示出一場以航天之名，重塑整個全球運輸、能源與安全體系的深層博弈。

首先，高效運輸與全球供應鏈重構。星艦項目的核心意義在於，它突破了傳統航天與地球運輸體系之間的界限，從根本上重新定義了「時空效率」的技術邏輯。歷史上，每一次運輸技術的躍遷——從蒸汽機、噴氣發動機到高速鐵路——都對人類地理認知和經濟網絡產生深刻影響。星艦提出的「地球點到點」運輸概念設想利用亞軌道飛行將全球任意兩點間的時間進行大幅度壓縮，這不僅是速度和成本的極端優化，更可能將現有的全球生產鏈、物流鏈和資本流動的時空秩序徹底重構。如果這種高效運輸在成本與安全層面實現可持續運行，那麼傳統航空業——以波音、空客為代表的全球航空霸權體系——將面臨根本性挑戰，傳統機場與航線網絡的地緣價值可能被全新的「軌道出入口」所替代。這一變革最終可能形成新的全球節點城市結構，其價值取向將更多依賴於航天發射與再入基礎設施的佈局。

其次，能源系統轉型與技術革新意義。星艦採用液氧與甲烷作為推進劑，這種高能密度組合在理論上可支持更高的重複使用程度和能量效率。若未來該推進體系能夠與大規模可再生能源閉環合成相結合，它不僅將成為降低航空與航天總體碳排放的新途徑，還可能成為一種可再生高密度能源解決方案，超越單純減排技術的範疇，推動能源系統從傳統依賴向空間化、循環化製造模式轉型。這種轉換將對全球能源主導權產生潛在影響，具備合成推進劑鏈的國家將可能獲得新的戰略能源話語權，而傳統石油輸出國在能源系統主導權格局中可能面臨重新定位。

再次，地緣政治維度的垂直權力重構。在地緣政治層面，星艦的亞軌道與軌道通道特性挑戰了長期以來基於領空主權與傳統航空規則的政治框架。亞軌道飛行路徑跨越大氣層與近地空間邊界，理論上不受傳統領空限制、難以被現有防禦體系攔截或有效約束。這種技術提供了時間敏捷性和全球快速投送能力，一旦成熟，像「全球快速投送」這類軍事概念將重新定義大國戰略投送能力，使傳統依賴海外基地、航母戰鬥群等水平擴張模式發生根本性轉變。在新的「軌道主權」競賽中，掌握發射和軌道調度優勢的國家或實體將可能控制關鍵的戰略時間變量，從而取得相對優勢。

實事求是地講，從技術發展路徑來看，星艦項目迄今的試飛數據既體現出可重複使用運載體系的重大突破方向，又顯示出高度複雜的系統集成與可靠性挑戰。儘管存在失敗和挫折，且未來數年內大規模發射與完全可重複使用目標仍需跨越多個技術與制度瓶頸，但反覆試驗和快速迭代符合SpaceX「快速失敗以加速學習」的工程哲學，有助於長期提升技術成熟度。並且，從長期戰略視角看，若相關工程進展持續、成本與安全性顯著改善，並逐步融入全球運輸與能源體系，其對全球產業格局、經濟空間組織和戰略競爭格局的深遠影響仍不容低估。

美國軍方已經公開表示希望利用星艦技術實現「全球快速投送」（Rapid Global Mobility），即在一小時內將數十噸級的裝備、物資甚至部隊送達全球任意地點。這種能力一旦成型，將深度改變傳統戰略平衡。美軍投送能力將由地面垂直轉向軌道維度，其對海外基地體系或航母群的依賴將顯著降低，海上運輸線的安全重要性也將有所削弱。面對這種「超時空軍力」，防禦體系的邏輯將被迫重構：防空導彈、預警系統乃至領空管控都將失去效能，因為星艦的飛行路徑在大氣層與軌道邊緣之間，既超越傳統航空攔截手段，又不足以觸發現有的防禦條約機制。這種「軌道主權」的出現，標誌着大國之間的權力競爭正從地理的水平擴張轉向時間控制權的競爭。誰能掌握發射窗口，誰就掌握了時間的主動權。

對於中國而言，這既是挑戰，也是機遇。挑戰首先來自戰略與技術的雙重不對稱。美國憑藉SpaceX的民商結合體制，已經在可重複使用火箭、軌道通信網絡（星鏈）和衛星物流控制上形成閉環優勢。這意味着未來地球—軌道—地球的運輸與數據流可能被其掌控，一旦形成系統壟斷，將在國際舞台上構成新的「科技壁壘」。因此，中國必須加速建立自主的軌道運輸與再入回收體系，打通從發射器、能源體系到控制網絡的全鏈條能力。這不僅是航天競爭的需要，更關乎國家安全與全球供應鏈穩定的命脈。

但星艦革命同時為中國提供了一定的制度與理念機遇。

第一，中國擁有完整的製造體系與全球最廣泛的工業應用場景，這是實現「軌道物流」商業化的必要條件。假如未來星艦式運輸系統能被中國版的民營航天力量快速吸收與改進，那麼中國完全可能在「地球點對點亞軌道運輸」領域率先實現規模化應用，從而以「應用先行」對抗美國的「技術先行」。

第二，中國在能源轉型、碳中和以及可再生燃料方面的國家政策體系，為液體甲烷循環利用提供了制度支持。通過在可再生能源、儲能與航天推進體系之間建立戰略耦合，中國可在技術外溢中衝擊能源話語權。

第三，在制度層面，中國可考慮主動提出「軌道通道治理」與「太空交通規則」的國際倡議，將空間治理從「無主之地」引向「共治秩序」。這不僅是防止單一國家壟斷軌道主權的現實需要，更是塑造未來國際秩序合法性的戰略機遇。正如上世紀中國倡導「和平共處五項原則」奠定了發展中國家的外交理念基礎，如今在太空法與軌道治理領域提出「中國方案」，將有助於中國在未來國際秩序競爭中贏得制度話語權。

在這場革命中，中國的應對不宜局限於航天工業本身，而應視其為國家現代化體系的延伸。星艦所代表的，是一種新的「複合型生產力」：它融合了高端製造、能源轉化、材料科學、人工智能與全球物流體系。中國擁有這場複合革命所需的完整要素——從超大規模製造能力、能源基礎設施到政策協調機制——關鍵在於能否以國家戰略的方式整合這些資源，形成跨領域聯動的系統性創新。例如，推動「軌道港口」概念試點，建設集成航天發射、能源合成與智能運輸的地面節點；支持民營航天企業通過資本與政策引導進入全球市場；並在國際層面推動「軌道物流協定」談判，將太空運輸納入全球供應鏈治理體系。

最終分析結論：

星艦的意義最終或將超越航天範疇。它是一場關乎人類文明運轉方式的效率革命，也是一場新的權力遊戲。馬斯克以企業家的名義發動的，實則是一次深度的地緣結構試探——誰能掌握太空的商業入口，誰就能重新定義地球的運行邏輯。對世界而言，這或許意味着一個新的技術中心的出現；對中國而言，這既是威脅，更是窗口。唯有以制度創新、技術突圍與國際規則塑造三者並進的方式，中國才能在未來的軌道時代中，既不被動接受規則，也不被技術邊緣化，而是在新的高度，重新書寫地球與太空之間的權力邊界。

本文原載於2026年1月20日的安邦智庫每日經濟欄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