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高法院判定特朗普大部分關稅違法 關稅戰還能打下去嗎?
2月20日,美國最高法院以6對3的比數裁定特朗普(Donald Trump)無權以1977年《國際緊急經濟權力法》(IEEPA)為由開徵關稅。相當於2025年美國全年關稅收入超過五成的全球對等關稅、針對加墨中三國的芬太尼關稅全數即時無效。特朗普去年4月開打全球關稅戰和以關稅換來的別國貿易和外交讓步,一時之間都可能「付諸東流」。
退稅大亂將至?
根據美國海關當局的數字,直至去年12月中,基於《國際緊急經濟權力法》收來的關稅約為1335億美元,是特朗普2025年重新上台以來所增加的關稅收入(約為1780億,對比前一年)當中的最大項目,相當於其中大約75%。
根據耶魯預算研究室(Yale Budget Lab)的計算,去除「緊急權力關稅」之後,美國的平均有效關稅稅率將會由16.9%跌至9.1%。
這次最高法院的判決只判定特朗普的「緊急權力關稅」違法,並沒有在政府應否和如何退回這一千多億美元的非法稅收的問題上作出判決。不過,根據正常程序,美國進口商未來將須向美國國際貿易法院(CIT,此前曾判決特朗普的「緊急權力關稅」違法)入稟要求政府退回稅款。
國際貿易法院在1998年曾經有大規模退稅的判決先例,牽涉4,000宗相關案件。可是,如今美國有高達30萬家公司曾支付過特朗普的「緊急權力關稅」。「退稅大亂」將會是特朗普關稅政策後續的一大難題。
這次最高法院的判決,可算是人們意料之內。畢竟,《國際緊急經濟權力法》法律條文沒有提過關稅,成法以來直至特朗普去年再次上台的近半個世紀都從未被使用過來增加關稅,而且關稅權力根據美國憲法屬於國會,而不在白宮--如果美國總統可以隨意使用緊急權力來增減關稅,這無異於行使國會權力,表現上看來就已經違反憲法權力分立。
最高法院的3位自由派法官和3位保守派法官都認同了這一觀點。
在最高法院作出裁決之後,特朗普迅速召開記者會回應。 他批評最高法院的大法官們「不愛國」「不忠於憲法」「受到外國利益和政治運動影響」「沒有勇氣去做正確的事」,不過他表明會遵守最高法院判決,並特別提到負責撰寫少數派反對意見的保守派大法官卡瓦諾(Brett Kavanaugh)的說法,聲言他自己還有很多實施關稅的選項。
同一時間,特朗普亦宣布會馬上簽署行政命令,根據1974年《貿易法》(Trade Act)的「101條款」,向全世界實施10%關稅,用來暫時填補「緊急權力關稅」失效的空洞。
還有五招 特朗普關稅「高峰已過」?
雖然特朗普當局聲稱自己有很多招數可以實施關稅,但其「101條款」的使用就見證了其局限性。
《貿易法》的「101條款」容許美國總統在美國面對嚴重國際收支赤字的時候徵收最高可達15%的關稅,但有效期只有150天,其後要續期就需要國會同意。由於國會目前反對關稅者眾,早前部分共和黨議員已曾和民主黨人聯手通過要求撤回加拿大關稅的法案,「101條款」長遠而言並不是一個有效的替代選項。
除此之外,特朗普針對鋼鋁、銅、汽車、汽車零部件、中重型貨車/巴士、木材及木製品的10%至50%不等的「類別關稅」,是根據1962年《貿易擴張法》(Trade Expansion Act)的「232條款」以國家安全為由而實施的,並沒有受到這次最高法院判決的影響。
可是,《貿易擴張法》「232條款」只能針對特定類別商品實施關稅,並不能像特朗普的對等關稅那樣針對一個國家的所有商品,而且需要事先經過商務部進行國家安全威脅的相關調查。
目前,美國當局對藥品和半導體都有進行「232條款」的調查,但特朗普已經押後了這些「類別關稅」的實施,甚至正在收窄鋼鋁關稅的適用範圍。
對於本來就正在類別關稅上TACO(按:Trump Always Chickens Out,特朗普總會退縮)的特朗普政府而言,「232條款」在形式上和實際操作上都難以用來複製其「緊急權力關稅」。
其他特朗普可以用來實施新關稅的法律還包括1974年《貿易法》的「201條款」和「301條款」,以及1930年《關稅法》的「338條款」。
《貿易法》「201條款」針對對美國特定產業造成損害的進口商品,在特朗普第一任期曾用來針對太陽能模組和洗衣機增加關稅。不過,美國政府實施此等關稅之前必須經過公開聽證、收集行業意見,而且只能針對特定行業。
《貿易法》「301條款」針對對美國實施不合理歧視性貿易政策的國家實施報復性關稅。這正正是特朗普第一任期針對中國的關稅法律基礎,並不受這次最高法院判決影響。不過,同上述多項法律一樣,「301條款」需要事先經過調查,有程序上的麻煩,而且需要與目標國家先進行談判,只能針對特定單一國家,不能像特朗普的對等關稅那樣「一刀切」向全球各國開打關稅戰。
1930年《關稅法》「338條款」則是大蕭條時代的產物,給予總統認定別國貿易不公的權力而直接加徵最高可達50%的關稅,並不需要事先進行調查。
不過,「338條款」歷史上從來沒有被使用過,而且有分析亦認為上述各種由國會訂立更具針對性的關稅法律已讓「338條款」實施上過時。如果特朗普利用這條差不多一個世紀之前訂立的古舊法律來實施關稅的話,將會引起嚴重法律爭議和挑戰--因此,在最高法院判決之後,特朗普也只是引用只得150天限期的《貿易法》「101條款」,而未敢把「338條款」拿出來。
從上述的法律限制來看,即使特朗普堅持要用1977年《國際緊急經濟權力法》以外的其他法律手段來延續其全球關稅戰,過去一年的美國關稅大概已經到了「頂點」,未來的關稅稅率可能會稍有增加,但是也很難恢復到這次判決之前的高峰。
「下台階」終於來了?
從2026年中期選舉即將來臨的美國國內政治角度來看,最高法院判決特朗普「緊急權力關稅」違法,其實是他們送給特朗普的一份「新年禮物」。
目前,特朗普和共和黨的最大政治危機出於美國民眾對於物價高企的不滿。根據YouGov本年2月的民調,對特朗普處理通脹的淨滿意度只得-28%,對其處理經濟的淨滿意度更跌至其上任以來的最低位,只得-23%。
而根據紐約聯邦儲備銀行的研究,超過九成的關稅目前是由美國進口商和消費者支付的。這無論如何都構成了推高物價的因素。
在過去幾個月,關稅早已經變成了特朗普應付物價問題的其中一條出路。目前,特朗普政府正在重審鋼鋁關稅,特別是有關日常消費品的項目。踏入2026年之際,特朗普政府亦押後了針對廚櫃和傢俱的關稅實施。去年11月,特朗普已為香蕉、咖啡、牛肉的進口商品豁免關稅。而市場最為擔心的半導體關稅和藥品關稅,如今幾乎已經變成了「只聞樓梯響」。
特朗普為了「美化」其關稅政策的公眾觀感,甚至曾經提出要用關稅來派錢,每人2,000人美元。針對因為別國報復而蒙受損失的美國農民,特朗普政府亦宣布了120億美元的補償方案。
如今最高法院一聲令下叫停大部分關稅,其實就給了特朗普一個不再打關稅戰的下台階。而且,從短期經濟增長的角度來看,未來的退稅,以至「緊急權力關稅」的無效,都有提振作用(按:耶魯預算研究室認為後者效果相當於0.3%的經濟增長),政治上對共和黨有利。
雖然此刻特朗普依然口硬,並且祭出了《貿易法》「101條款」,但此等關稅只能維持150天,而且稅率訂於10%,屬於特朗普全球對等關稅中的最低水平,在主要國家中,只有英國一國得到如此低的關稅待遇,因此「101條款」在稅率上也無法複製原有的對等關稅。
這,最終可能會變成特朗普為自己「挽回面子」的把戲。
不過,特朗普畢竟自80年代以來就主張高關稅,他到底會否從最高法院手中接過這份「禮物」,還需要更進一步的觀察。
失去「最低成本武器」
從國際政治和貿易的角度來看,特朗普過去一年多利用「緊急權力關稅」或談判或威脅得來的成果,如今將會面對極大的不確定性,有可能真的「付諸東流」。
從伊朗到加拿大、格陵蘭,特朗普本年以來都作出過關稅威脅。如今這些本來就是「口水戰」成分較高的威脅連「口水戰」的門檻也跨越不過。
在俄烏戰爭的問題上,特朗普用來懲罰別國購買俄羅斯石油的「次級關稅」其實也是基於《國際緊急經濟權力法》來實施的。雖然唯一被真正針對的印度最近已同美國達成框架協議和解,將關稅由50%調低至18%,換取印度承諾大手買美國貨、開放市場、停買俄油,但如今不只「次級關稅」違法,連18%對等關稅的法律基礎也失效,印度還需要對美國作出政治上和貿易上讓步嗎?
最近,美國和日本宣布了日本對美5,500億美元投資承諾中的一些具體投資項目,牽涉金額達360億美元。根據雙方簽署的「不平等條約」,在美國總統認定特定投資項目之後,如果日本不願意出資,45天後美國就可以實施關稅報復。如今,這個實施關稅的法律基礎已不存在。日本還會執行剩除的高達5,000億投資承諾嗎?
對於韓國,特朗普早前也聲言要把關稅加至25%,不滿韓國國會審議雙方貿易協議的進度。如今這種威脅和關稅的法律基礎都不存在。
在對歐貿易上,美國一直想在歐盟的數碼管制、氣候法規上面有發言權,其主要手段就是關稅。美歐新關稅戰一直存在於美歐關係的大背景之中,如今歐洲還需要擔心新的關稅衝突嗎?
對於中國,雖然特朗普第一任期實施的關稅依然有效,但其新增的10%對等關稅和10%芬太尼關稅也因為這次最高法院判決而無效。特朗普4月訪華的談判籌碼又減少了一大截。
關稅威脅,對特朗普而言,可算是「萬用鑰匙」,從促進和平、貿易施壓、介入別國內政到企圖吞併別國領土,都盡數適用。此等關稅威脅,本來已經因為特朗普慣用在Truth Social社交平台上隨便說說便算,已愈加失去威脅之效。如今,最高法院更將此等威脅的法律基礎完全消除。特朗普因此也失去了其在國際政治和貿易上的「最低成本武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