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朗戰爭的四國集團・一|美伊談判反覆 誰能型塑中東秩序?
在談判停滯多時後,美國伊朗又在巴基斯坦進行了短暫交錯。
4月25日,美伊雙方分派代表團前往巴基斯坦。伊朗這方由外長阿拉格齊(Abbas Araghchi)率團抵達巴基斯坦首都伊斯蘭堡,並先後與巴基斯坦副總理兼外長達爾(Mohammad Ishaq Dar)以及陸軍參謀長穆尼爾(Asim Munir)會面;美國則同樣表示將派總統特使威特科夫(Steve Witkoff)與特朗普(Donald Trump)女婿庫什納(Jared Kushner)在25日前往巴基斯坦,參加與伊朗開展的和平談判。
只是,這次接觸似乎遠遠比第一次艱難。有鑑於霍爾木茲海峽封鎖僵局未解、伊朗內部也存在溫和與強硬博弈,伊朗外交部從一開始就表示,阿拉格齊沒有計劃在伊斯蘭堡與美國官員會面,只會通過巴方轉達德黑蘭的立場;甚至從後續發展來看,伊朗代表團也只在巴基斯坦短暫停留便離開,美國則隨後取消代表團訪巴行程,情勢再度陷入前途未卜的渾沌不明。
不過,巴基斯坦依舊強調,會繼續穿梭斡旋、力促美伊重返談判。事實上,當前美伊談判的局勢成形,除了雙方內部都有停戰呼聲外,也與外部各方的立場牽引有關,尤其是巴基斯坦、土耳其、沙特阿拉伯與埃及。前述四國曾於3月29日在伊斯蘭堡展開為期兩天的會談,協調區域立場,來在為美國與伊朗的直接談判鋪路。
當然,四國的真實立場並不完全相同。從各方的現實表現來看,巴基斯坦是其中最有力、也最獲美伊雙方信任的斡旋國,其餘三國則因各有議程、實力問題、機會主義,而在整個僵持期間若隱若現,甚至不惜採取兩手策略。
不過整體來看,四國還是樂見衝突降溫,並且呼籲結束圍繞海灣的軍事衝突,同時用各種方式多管齊下,既促使伊朗保有談判空間,也讓特朗普依舊延續停火。如果從這個視角出發,美伊談判雖在巴基斯坦登場,這背後卻不能繞過四國圍繞區域問題的立場協調;甚至或許展望戰後,這四國也可能在美國、以色列、伊朗外,成為中東新秩序的重要參與者。
雖未參戰卻始終在場
首先觀察四國的合作基礎。毫無疑問,四方都在中東、乃至伊斯蘭世界具有一定分量:巴基斯坦擁有核武、沙特手握世界第二大石油儲量、埃及控制蘇伊士運河水道、土耳其是北約成員國,可說都是政治與軍事上的穆斯林強國。
不過更重要的,是這四國早從2023年加沙戰爭爆發起,就成為衝突的重要參與方,雖未參戰卻始終在場。
首先,沙特動態本身就是戰爭爆發的背景之一。眾所周知,在阿聯酋、巴林都在2020年加入《亞伯拉罕協議》的背景下,沙特與以色列的關係正常化進程已經展開談判,並且成為拜登(Joe Biden)政府的一大外交重點。而這明顯與伊朗的國家利益互斥,尤其是在伊朗沙特剛在2023年復交、海灣出現和解進程的背景下,德黑蘭極不樂見以色列擴大在海灣的影響力,並也由此策動哈馬斯閃擊以色列、希望推遲以色列與沙特的建交進程,也就是2023年10月的阿克薩洪水行動。
而後伴隨戰火持續外溢,以色列先是在2024年10月入侵黎巴嫩,又在12月敘利亞變天後直接進軍敘南,並在2025年打擊卡塔爾的哈馬斯總部、甚至與伊朗爆發「十二日戰爭」,身處變局的沙特也因此出現一系列動作:面向敘利亞,沙特基本是在美國協調下,與以色列、土耳其共享伊朗敗退後的權力真空,成為「新間接統治秩序」的受益者;但眼見戰爭持續波及海灣,沙特也引入巴基斯坦,雙方為此簽署共同防禦條約,標誌海灣「再軍事化」的新動態。
而以上動態顯然一次牽動「四國集團」的當中三國,包括土耳其在2024年與以色列斷交之餘,也同樣擴大對敘利亞的干涉;巴基斯坦則在沙特邀請下,獲得中東政治的新發言權,成為如今斡旋美伊停火的重要基礎。
至於埃及,則是傳統的以巴問題斡旋國,並在加沙戰爭爆發後被迫面對現實問題:加沙與埃及西奈脣齒相依,如果戰火持續外溢,埃及恐怕是首當其衝的成本承受方,尤其是在2025年特朗普反覆提出「清空」、「接管」加沙的背景下,埃及與約旦同樣面臨接收巴勒斯坦難民的政治壓力,因此也迫切希望衝突降溫。
可以這麼說,沙特、巴基斯坦、土耳其、埃及都因加沙變局出現新動態,並且展現面對戰爭的各自立場,不論其身分更接近受益者、受害者或機會主義者。而有一動態正好可以收攏四方立場分歧:加入特朗普提出的和平委員會(Board of Peace)。
基本上,這一動態凸顯兩大趨勢:第一,四國都與美國存在緊密的政治與經濟聯繫;第二,四國即便在加沙戰爭中各有議程,卻都認同美國對於加沙的相關規劃,並且有意在「後加沙戰爭」的中東扮演一定角色。毫無疑問,這兩股趨勢也一路延伸到伊朗戰爭爆發的時空,成為當前四國協調的重要基礎。
降溫是最大共識
當然,從任何角度來看,沙特、土耳其、巴基斯坦、埃及都難言戰略盟友,反而更像反覆對簿公堂後,進入調解程序的曾經怨偶。
例如沙特與埃及,兩國關係常被稱為「艱難婚姻」(difficult marriage),畢竟埃及曾是泛阿拉伯主義領袖,倡導世俗、統一的阿拉伯政治認同,與沙特等海灣國家形成權力爭奪。一直要到伊朗崛起、「抵抗軸心」擴張後,兩國才在共抗伊朗的背景下緩緩靠近。例如在2015年,埃及加入沙特發兵也門、打擊胡塞的軍事行動,雙方的防務關係也由此深化。
土耳其則一度與沙特、埃及關係緊張。尤其是進入埃爾多安(Recep Tayyip Erdoğan)時期,土耳其基本是將自身定位成區域強權與外交中樞,這就必然要與埃及、沙特等強國發生齟齬:2013年,土耳其的親密盟友、埃及總統穆爾西(Mohammad Morsi)被軍政府政變推翻,安卡拉與開羅的關係因此急劇惡化;2018年,沙特記者卡舒吉(Jamal Khashoggi)在沙特駐伊斯坦堡領事館遇害,引發土耳其對沙特的外交攻訐,兩國關係也因此震盪。
不過基本上,前述背景同樣反映「阿拉伯之春」的權力博弈與重組,因此進入2020年後,已經進軍敘北、正視埃及再政變的土耳其,也就開始調整外交步伐,例如在2022年開啟與沙特的關係緩和進程,以及在2025年緩和與埃及的緊張。埃爾多安本人更在2026年2月造訪開羅和利雅得,提出多項連結亞洲和歐洲的地緣經濟框架,當中就包括所謂「中東走廊」(Middle East Corridor),也就是意在規劃促進亞洲、海灣、歐洲經濟一體化的地緣走廊。
而巴基斯坦,其實始終與沙特、伊朗維持良好互動,只是在2023年加沙戰爭爆發後,因為衝突持續外溢、海灣與伊朗關係出現裂痕,巴基斯坦的選邊壓力也就持續上升。基本上這就解釋了,為何巴基斯坦已在2025年與沙特簽署共同防禦協議,卻迄今沒有在伊朗戰爭中徹底執行,反而是在美伊之間反覆斡旋。
可以這麼說,有鑑於前述四國本就存在權力競爭、且與伊朗形成程度不等的敵對與友善互動,四國集團其實並非共享戰略的統一集團,而是針對危機的協調平台,意在遏制局勢升級並且塑造危機之後的新秩序。
其中,巴基斯坦明顯是這一進程的主要斡旋者,既在華盛頓和德黑蘭之間傳遞各種提議,也推動各方達成停火框架;土耳其、埃及則更多扮演支持性的外交推動者,而非主導節奏的調解人;沙特則更多是從軍事嚇阻層面下手,例如要求巴基斯坦前來駐軍,既為可能的戰爭升級作準備,也是在對德黑蘭傳遞訊號:如果衝突持續,沙特在內的海灣國家不是不可能反擊。
顯然,四國集團並非穩定同盟,畢竟四方之所以攜手,原因不是共同的戰略願景,而是因為面臨同樣的能源和市場動盪、區域溢出效應以及捲入戰爭擴大風險,所以為求降溫走到一起。因此從3月開始,四國便持續進行小型多邊外交活動,並在4月8日美伊宣佈停火14天後持續互動,包括4月17日至19日的安塔利亞外交論壇(The Antalya Diplomacy Forum),四國外長由此進行了第三次會晤。
當然,這些會晤的意義並不在於直接的外交勝利,而是展望停火之後鞏固局勢的機制成形,也就是爭取在首輪停火窗口期間,將外交磋商制度化,並從危機管理進階為對談判的持續影響,並讓各國得以布局戰後中東。
只是從美伊分歧始終巨大來看,短期內最有可能出現的情況,或許既不是穩定的局勢緩和,也不是自動爆發的區域戰爭,而是持續晃動的戰略不確定:特朗普的言論依舊反覆無常且語帶脅迫;海灣國家的協調以及巴基斯坦主導的外交努力仍在繼續,卻也尚未取得決定性突破。
換句話說,軍事行動、外交活動、各種威脅都會同步進行,四國集團也將在保持防空系統待命、外交活動推進的動盪時空中,既設法確保局勢降溫,也嘗試型塑對自己有利的中東格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