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一帶一路」到伊朗戰爭 中國在中東的軍事角色正在上升?
在伊朗戰爭攪動中東安全的當下,美國保護傘的存續引發熱議,關乎中國的軍事動態也激發了新討論。
首先是中埃近期舉行的「文明之鷹-2026」聯合軍演。這次演習展現的並不僅是象徵性的軍事外交:中國向埃及部署了殲-16戰鬥機、YY-20A空中加油機、KJ-500預警機、電子戰飛機以及其他支援裝備。這是中國戰機編隊首次飛越亞洲6,000多公里抵達埃及。
在此之前,中國僅向俄羅斯遠東地區和巴基斯坦派遣過殲-16戰機,即便是去年的中埃「文明之鷹-2025」,中方也僅是使用了較小的殲-10C戰鬥機和支援機。尤其,這次雙方還進行了中國殲-16和埃及陣風的中近程空戰演習,即便這一安排並不意味著北京打算在中東動武,卻表明了中國有能力與地區軍隊並肩作戰。
而這種發展並非孤例。自2008年起,中國便一直在亞丁灣、索馬利亞附近海域進行保護船舶、打擊海盜的護航行動,第49支護航特遣隊也已在今年8月啟程。聯合軍演更在近年反覆上演:2025年,中國與伊朗、俄羅斯在阿曼灣舉行了海軍演習;2026年8月,中國與阿聯酋舉行了第四次「獵鷹之盾」空軍聯合訓練演習。
2023年加沙戰爭爆發後,作為中國戰略夥伴的巴基斯坦積極入主中東,包括在2025年與沙特簽署《戰略共同防禦協定》(SMDA),又在一系列衝突升級為2026年的伊朗戰爭後,在同年8月與土耳其、沙特簽署《麥加協定》,以及與科威特確認了新防務合作,不斷拓展與海灣的軍事關係。這就引發新討論:隨著巴基斯坦在中東的軍事角色上升,中國的軍事裝備是否會在區域安全架構中扮演重要角色?
可以這麼說,中國與埃及近年的關係飛躍,與「一帶一路」的推進息息相關,所以能為當前的軍事合作奠定基礎;而加沙與伊朗戰爭的爆發,又似乎能為中國帶來中東安全市場的新機遇,尤其是在美國安全保護傘有所不足的背景下。
美國不足中國來補?
而這一切,其實都被更宏觀的脈絡所涵納,也就是美國從中東的持續撤出,以及全球秩序的日益碎片化。前者包括美軍從伊拉克、敘利亞的撤退,以及從奧巴馬(Barack Obama)時期開始的「重返印太」趨勢;後者則包括金磚國家和上海合作組織等平台的崛起,以及日漸明顯的「全球南方」與「南南合作」議題討論。
而以上種種,無疑都為中國的中東參與創造了機遇。近年的最明顯案例,就是2023年的沙特伊朗在北京復交,基本上不僅側寫中國足以溝通伊朗、海灣的政經能力,也凸顯海灣並不完全是美國所壟斷的勢力範圍。正如面對當前伊朗戰爭,中國同樣不是毫無角色,而是在斡旋諒解備忘錄的幕後發揮一定作用,並在7月戰火復燃、8月備忘錄到期後,持續呼籲各方停火談判。
例如8月24日中國外長王毅會晤科威特外交大臣時,就強調中東和海灣地區已到「關鍵時刻」,各方必須重返對話。王毅也同時表示,中國願與科威特加強協調,為區域和平穩定做出貢獻。而這也就凸顯中國軍事參與的複雜性:即便中國軍備持續打入中東市場,也未必會在所有議題與美國「針尖對麥芒」,反而是充滿不同情境下的合作空間,而且不急於建立壟斷性的勢力範圍。
伊朗戰爭就是最典型案例。整體來看,通過基礎設施項目、商業投資和不斷增長的軍售,中國穩步擴大了在海灣的影響力,包括參與支持沙特的彈道導彈計畫;與此同時,中國與伊朗的特殊關係,不論是作為伊朗最大原油買家,又或是最大貿易夥伴,都讓不少分析指出,中國的政經網絡正為伊朗的導彈、無人機、石油產業提供支持。
可是面對伊朗戰爭爆發,衝突威脅海灣集體安全、能源自由流動、關鍵水道通行,中國卻並沒有進行明顯的軍事參與,不論是支持海灣各國「打通海峽」、又或是贊成伊朗「控制海峽」,中國也沒有站邊,而是積極與區域各方及調解人接觸,力求維護自身經濟利益,將防止衝突擾亂貿易、能源供應當成短期的最高目標。
這種現象其實反映了兩股脈動。
第一,在能源、貿易、投資以及大量中國人員存在中東的背景下,要維持「深度經濟參與但安全參與有限」的舊模式,對中國來說已是不切實際,如今北京似乎正改為追求「更廣泛、更全面但仍保持克制」的安全參與形式。
第二,不僅中國在中東的軍事影響力受經濟利益牽引,軍事本身就是利益所在。對北京來說,不直接參與戰事、但持續進行聯合軍演與軍售,其實就是讓自己無需承擔更正式的安全角色,卻還是有展示國防工業的空間。
可以這麼說,雖然中國在中東逐漸擴大的軍事角色,很大程度來自美國的缺位,但北京與各方的互動,又不全然展現「取美國而代之」的色彩。
但中國不會是另一個美國?
而這背後其實牽涉中美的軍事實力對比,以及中國與中東各方的複雜聯繫。
首先是中美在中東的軍事對比。顯然,由於缺乏與華盛頓相匹敵的聯盟網絡、基地與常駐部隊,中國在中東的安全基礎設施其實相當有限,除了在東非靠近亞丁灣的吉布地設有唯一海外軍事基地外,幾乎沒有其他安全保障。
正因如此,即便中國有意在伊朗戰爭情境下進行更強硬表現,例如參與海灣各國的「打通海峽」行動,又或是參與同各國的對伊軍事行動,其實都沒有可行空間,因為中國至今依然缺乏部署大規模兵力,以保衛海灣國家免受伊朗威脅的能力。
再來是中國與中東各方的複雜聯繫。說得更直接,中國的「戰略夥伴關係」其實遍布中東,除了圍繞海灣的伊朗、沙特、阿聯酋外,還延伸到了北非的埃及,甚至就連對以色列,也在2017年建立了「創新全面夥伴關係」。
基本上這就預示了,面對中東戰爭,不論衝突根源為何、攻守陣營如何演變,北京所能採取的最可行作法、最符合利益行動,其實就是保持自身的非對抗性。
而以上兩個脈絡的相互交纏,其實就解釋了為何從加沙戰爭到伊朗戰爭,不論內部輿論如何沸騰交鋒,北京的一貫立場始終是呼籲談判、力促停火,而不涉及更進一步的軍事部署與選邊。尤其是在伊朗戰爭的情境下,即便水道受阻影響能源貿易,北京也沒有進一步的軍事干預,而是選擇繼續與各國的無害軍演。
可以這麼說,儘管中國在中東的軍事角色持續上升,但在缺乏能與美國相比的龐大軍事網絡、與中東各方都有利益往來的背景下,北京其實無意挑戰、也無法複製美國模式,自然也就沒有成為中東「新警察」的掙扎。
從這個角度來觀察中埃聯合軍演、中東市場的中國軍備,或許就能有新一層認識:基本上,北京並不尋求建立軍事聯盟,或是在中東進行大規模的永久部署,而是要通過低強度手段,持續擴大自己的安全存在。而在這種情境下,不論是不涉戰爭的無害軍演,又或是持續上升的軍售數額,基本上都是要為某種「相互促進的框架」的服務,且這套框架目的並非取代美國,而是要降低區域不穩定對中國利益構成的風險。
當然,中國未必會永遠維持這種有限參與模式,不過從現實視角出發,要切實發揮更實質的軍事角色,中國就必須參與中東多邊安全機制、又或是在中東建立制度化的安全合作。在這一階段到來前,中國在中東的軍事存在,都還會維持有限承諾、選擇性參與、避免正式結盟的「有所為有所不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