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部都會區的提出 港深經濟融合「欠債還錢」的開始
特首林鄭月娥上周三(10月6日)發表本屆政府任內最後一份《施政報告》,當中最受矚目的是涉及三分之一香港土地的「北部都會區」,當局同晚公布《北部都會區發展策略》(下稱《發展策略》)。政圈對此評價相當正面,認為港府總算邁出「進取」的一步;然而,「港深融合」和「發展新界北」這兩大議題其實早於上世紀八十年代已有討論,港深兩地學者更就此提出不少可行性方案,而當年那些方案與今日的構想可謂「異曲同工」。研究港深經濟融合超過四十年的深圳市決策諮詢委員會先行示範區灣區組專家張克科接受《香港01》訪問時便形容,是次規劃其實是「欠債還錢」。
港深開發新界北始於1985年
「新界的發展不是『今天』的問題,而是歷史遺留下來的問題。」曾任深圳市科技局副局長,現任深圳市決諮委先行示範區灣區組專家、深港澳科技聯盟顧問的張克科接受《香港01》專訪時形容,「是欠債還錢的問題,是還願的問題,是新界人民跟上社會發展和共同富裕的問題。」
張克科此言並非憑空捏造。據他回憶,港深合作開發新界北的故事最早始於1985年,兩地確定建設皇崗口岸,同時也規劃了深圳河的治理及梅沙口岸的建設,後更邀請了清華大學、北京大學的專家前來規劃設計港深邊境發展,「但後來就沒能往下走了,因為屬於跨境重大基礎設施建設,且深圳河還涉及邊界的調整,就擱置下來了。」
張克科雖是內地專家,卻對新界北發展歷程瞭如指掌。在訪問中,他能準確憶述自己參與港深合作項目、會見兩地領導的年份——今年已經是他參與推進港深邊境合作的第三十年。1991年,中央重提深圳河治理和邊境開發事宜。張克科調任至深圳市政治協商會議(下稱深圳政協)機關任處長,政協委員中有十二位來自香港,當中便有「皇巴士大王」、新田鄉事委員會前主席文伙泰。應文伙泰邀請,張克科展開深港邊境合作規劃研究,並就跨境交通、港深科技大廈和口岸聯檢三個專題立項調研。
隨後幾年,張克科率領團隊多次與深圳市政府、口岸辦公室、國務院港澳特區辦公室乃至外交部等各層級的領導人會面,論證發展的可能性,並在1992年首次提出結合福田保稅區和河套地區的地緣優勢,創辦「深港跨境科技園」。圍繞着「跨境科技園」,研究團隊後來做了整體規劃,把現在的河套、深圳灣和新田包含在內,畫了一幅「7.9平方公里」的藍圖,「我們都覺得,這個事情等香港回歸後能做。」
回歸後新界北發展按下「暫停鍵」
後來,文伙泰更成立「深圳經濟特區促進深港經濟發展基金會」,繼續資助港深合作開發新界北的研究。張克科亦陸續參與「一河兩岸沿河經濟帶合作」、「一平方公里河套區」、「打通梧桐山貫通深圳灣大鵬灣」、「一地兩檢」、「跨境穿梭巴士」、「深港跨境工作簽證」等研究報告,而彼時香港仍未回歸。
可是,張克科等人的樂觀想法——「香港回歸後能做」,等到1997年香港真正回歸之後,卻遇上政治阻力,導致新界北的發展就此停滯近三十年。時至今日,翻開現屆特區政府剛剛公布的《發展策略》,不難發現當中的具體規劃其實與上述研究項目大同小異。然而,兩套規劃前後相隔近三十年。
「(香港)以陳方安生(時任政務司司長)為代表提出反對意見,認為按照國際法劃了土地,所以(1997年)7月1日後,河套就是香港的土地,深圳不能來這裏談開發的問題。」張克科無奈歎道。事實上,團隊為了確認土地的權屬和法律問題,曾邀請時任行政會議成員梁振英做法律顧問,並爭取到國務院港澳辦公室的同意。但可惜,面對深圳方的真誠和努力,特區政府以「區隔思維」一票否決。從那時開始,新界北的發展按下了「暫停鍵」。
直到2006年,港深研究機構開始發起「港深合作論壇」,並以「港深國際大都會」作為戰略構想,探討城際融合與協同,兩地政府藉此再有機會聚首磋商。此前一年,時任特首曾蔭權已在《施政報告2005》建議縮減邊境禁區範圍,後來保安局和房屋及規劃地政局經研究後決定把邊境禁區由約2,800公頃減至800公頃,至2008年再進一步減少至400公頃——陸續為港深合作創造地理基礎。其間,曾蔭權於2007年成功連任特首後,同年底發表的《施政報告2007》提出「香港新方向」的「十大建設」,當中破天荒地建議由港深政府共同開發落馬洲河套地區,兩地政府更就此成立「河套區港深創新及科技園發展聯合專責小組」。
苦等多年,港深總算有了合作苗頭,文伙泰基於多年設想,邀请張克科率領研究團隊一起完善建議,於2008年在政府公開諮詢的論壇活動中發表《香港與深圳「一河兩岸」合作與發展的新思考》(下稱《一河兩岸》)一文,從港深合作的角度規劃河套區以東的地區,並清楚勾勒出地圖(下圖),正式為新界北發展指明方向。可是,在此之後,美國次按危機爆發,引起全球金融海嘯,香港只好集中精力應對,而復蘇後又受惠於大量熱錢流入所締造的地產和金融蓬勃,再次把港深融合的議題拋諸腦後。
承認「欠債」 更須深思「如何還債」
張克科在訪問中把上述《一河兩岸》文章授權《香港01》刊登(見另稿):「這是文先生2008年寫的,如果你們媒體有版位,可以全文刊登,文章到現在還適用。」——張克科之所以強調「至今仍適用」,不只是文伙泰觀點深刻,更是香港的規劃發展太慢。
確實,如果將文伙泰的《一河兩岸》與是次港府的《發展策略》作比較,不難發現,後者提到的「兩城三圈」,即「港深緊密互動圈」、「深圳灣優質發展圈」和「大鵬灣/印洲塘生態康樂旅遊圈」(下圖)的功能,其實與《一河兩岸》規劃一脈相承。
從一方面看,特區政府的確終於邁出港深融合的歷史性一步;但從另一方面看,這歷史性的一步,已經足足慢了十三年,而且和十三年前就應該邁出的步伐相差不遠。
「河套區」的發展進度滯後便是新界北發展乃至港深融合緩慢的縮影,直至2017年才出現轉機。2017年1月,港深政府簽訂《關於港深推進落馬洲河套地區共同發展的合作備忘錄》,河套地區以深圳租賃給香港的模式,供香港發展。到去年底,河套區終於平整了土地,得以進行第一期港深創新及科技園的基礎設施工程,此時距離張克科等人於1992年提出的「深港跨境科技園」構想,已過了將近三十年。
同樣地,從上世紀九十年代所提的「新界東北發展計劃」,到如今拼盤而成的《發展策略》,亦是整整三十年。如果說過去的停滯是基於特區政府的傲慢心理和區隔思維,那麼,今天的港府總算看到發展新界北部的需要,更看到與深圳合作的必要。
「新界300多公頃,包括交通欠賬、產業欠賬、社會生活欠賬和民生問題欠賬。(特區政府)現在就是還債!」張克科客氣地評價,「『北部都會區』應該算是『亡羊補牢、為時不晚』吧!」
「還債」可能講得太早,《發展策略》不過是承認了「欠債」,承諾了要「還債」,但政府何時「還清」、「還」多少「債」、怎樣「還債」,那又是另外的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