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倍晉三之死加速日本「向右」?
日本前首相安倍晉三上周五(7月8日)在奈良為參選院選舉拉票期間遇刺身亡,終年67歲。消息一出,全球震撼。作為日本二戰後唯一二度拜相的人,安倍晉三可謂當代最具影響力的日本政治家之一,年少時資質平平,但出身自政治世家,也助奠定了戰後日本的右翼發展路線。這位右翼旗手驟然離世,無法親眼見證其畢生所追求的使日本成為「正常國家」的夙願,日本社會將如何消化這個「遺憾」,安倍的遇刺身亡會否反成為催化劑,推動他主張及欲推動的修憲工程?
零.「他不能再從政了」
是次遇刺案的發生背景是旦本本周日(7月10日)舉行參議院選舉,安倍為所屬自民黨的參選人拉票,從東京飛往古都奈良發表街頭演說。基於自民黨在這次選舉中可謂穩勝,像安倍這些「黨內大佬」出席此類活動本來偏少,但安倍聽聞到屬於他派系的參選人「選情告急」後,前一天才臨時改變了原定去長野的計劃,連忙更改行程翌日早上先到奈良。
去年9月,安倍67歲生日時曾說過希望「成為父親沒有做的首相,並且將在年齡上超過父親,在餘生只有盡己所能。」怎料安倍最終竟沒比父親活得長,同樣終年67歲。其夫人安倍昭惠得悉丈夫出事後,崩潰大哭:「他不能再從政了。」
對安倍晉三來說,從政既是他無法選擇的命運,也是他生命中最後一秒的命運。
一.政治世家——岸家族的修憲使命
安倍出生自政治世家,外公岸信介(原姓佐藤)及外叔公佐藤榮作皆曾任首相,父親安倍晉太郎也憑着外父家族的提攜,曾出任過外務大臣一職。媽媽洋子從小就對三名兒子說:「男人就要當政治家!」在學期間的安倍成績上並沒展現出特別過人的資質,也不特別勤奮,但家族的耳濡目染及鋪路使安倍不作他選,終歸踏上政途。
岸信介是日本保守派源流,安倍也繼承了這個家族信仰,是政壇鷹派。無可否認,岸信介是安倍的政治啟蒙者,沒有這位「強大的」外公培養與鋪路,安倍甚至是其父親安倍晉太郎(即岸信介女婿),根本沒可能在政壇上扶搖直上。有「昭和妖怪」之稱的岸信介曾在日本侵佔中國東北後建立的「滿州國」擔任要職,出任過東條英機內閣的商工大臣,而且曾在昭和天皇對美宣戰的詔書上簽名,因而在戰後曾被列為「甲級戰犯」,收監三年後最終脫罪。岸信介重返日本政壇後,更登上了首相之位,其任內日本除了迎來經濟起飛,岸信介亦跟隨了美國親台反華的策略,其留下的更具爭議的《日美安保條約》,影響日本至今。
安倍對於外公促成簽定的《日美安保條約》抱着篤定的信念,大學時期的安倍甚至全面研讀了《日美安保條約》,並認定這是一條對日本未來生死攸關的條約。安倍承襲了外公強烈反共親美的態度,政治主張深受外公影響,說自己「從小繼承了岸信介的DNA」。他甚至不否認,他對於修憲議題的執着也許就是源自外公,認為這就是必須完成的家族使命,也是使日本恢復「獨立」的目標。
二. 起點:外相父親的秘書
正如母親洋子所言,安倍晉三在「政策」上像外公岸信介,「政局」上更似父親晉太郎。由美國求學歸來後,安倍本來進入了神戶製鋼所打工,但後來因父親安倍晉太郎獲中曾根康弘任命為其內閣外相(1982年-1986年),父親就叫他當秘書,28歲的安倍於是便正式展開政治生涯,開始跟着父親出訪世界各地。「父親外訪39次,我隨行了20次」。
近距離的「半外交官」生涯,給安倍帶來了實戰機會,見識到父親在冷戰末期跟美國、蘇聯兩大國周旋,其宣導的「開創性外交」大大改變了日本與周邊國家的關係。跟岳父岸信介的反華態度不同,安倍晉太郎承認中國是不能不重視的國家,「與一個人口十億以上的國家保持穩定關係,不僅對日本,乃至對亞洲都是重要的。」1978年中日簽訂《中日和平友好條約》,時任內閣官房長官的安倍晉太郎亦被視為幕後功臣。
從政後的安倍一直有着讓日本重新成為「正常國家」的宏願,讓自衛隊成為正常軍隊,並主張擺脫戰後反省的「自虐史觀」。除了在首個任期把防衛廳升格為防衛省,多年來一直推動修改「和平憲法」──日本第九條憲法規定,日本將永遠放棄以武力及發動戰爭作為解決國際爭端的手段。
到第二任期,安倍內閣在2014年7月透過釋憲解禁集體自衛權——日本即使自身未受攻擊,也可以為阻止針對別國的攻擊而使用武力。翌年9月又通過「新安保法」,准許行使「集體自衛權」及允許自衛隊出兵海外。就算遭到刺殺前為參議院選舉奔走,修改和平憲法也是其核心推銷的議題。但不得不承認,安倍晉三在與華交往的態度上,又有點其父親的影子。
三‧改革經濟未果
跟外公及外叔公經歷戰後經濟起飛的時代不同,到了安倍這一代,日本已由「昭和景氣」步入「失去的二十年」,中國經濟正急速發展追趕,這也是平成年代日本政客必須面對的現實,安倍牽掛的振興「日本夢」,當然也理解到國家再強起來就是要拼經濟。
2012年12月展開第二任期後,他主力推銷「安倍經濟學」,其中最重點就是推銷量化寬鬆。當中的「三支箭」(第一支箭是激進的貨幣政策,第二支箭是靈活的財政政策,第三支箭是發掘經濟長期增長動能的結構改革)在初期的確對於日本擺脫通縮,恢復經濟活力等方面取得一定成效,提升GDP增速及改善就業。基於日圓疲弱,日本在疫情前的過去數年,成功提振出口及吸引海外遊客,使日本企業很大程度受惠,日經指數也曾一度觸及近30年來的高位。
在經濟方面,安倍展示了能屈能伸的一面,儘管強調與中國博弈,繼續渲染中國軍事力量及海洋活動的「威脅」,但經濟上又尋求與華接觸。在第二任期伊始,安倍對華態度還是較為強硬,但此後明顯放低姿態,把中日關係帶回正軌,表示願意推動中日韓自由貿易協議。在美國時任總統特朗普退出跨太平洋夥伴關係協定(TPP)後,安倍反而擔起了主導角色,跟其餘11個國家簽訂「全面與進步跨太平洋夥伴關係協定」(CPTPP)。更重要的是,安倍卸任不久,中國和日本便通過「區域全面經濟夥伴關係協定」(RCEP)首次達成雙邊關稅減讓的歷史性突破,足證中日關係之緩和。
在國內,作為日本首相,也不介意「紓尊降貴」,充當起日本產品的推銷員,推銷日本農產品,親身吃福島漁穫以證食品安全,不介意全球大眾看到他的滑稽食相。
至於辛苦爭取回來的「第四枝箭」——東京奧運卻只能在疫情中勉強完成,零外國觀眾及遊客的情況下,經濟成效談不上,更是賠本收場。而且安倍亦因痼疾潰瘍性大腸炎復發,加上執政後期爆出「森友學園」,「賞櫻會」等醜聞導致民望下滑,來不及等奧運辦完便再度因健康問題黯然辭職。
四.安倍政治遺產加速日本「向右」?
接下來兩年,疫情及環球政治形勢把日本經濟推往更危險的境地,日圓滙率於6月貶值至24年來最低水平,民眾深受通脹問題困擾,也成為10日參議院選舉的影響因素。因病請辭後的安倍或許在國際舞台上的曝光率遠遠減少了,但在日本國內、自民黨內,卻仍是核心人物。
去年11月,他正式接任了父親曾領導過的「清和政策研究會」(又稱安倍派)的會長職位,該會作為自民黨的最大派閥,對統一黨內各派系意見有重大作用。近月,安倍亦多次就日本政治及經濟問題表態,包括認為日本央行不必跟隨全球加息,堅持把軍費提升至佔GDP 2%等。
這次參議選舉前,安倍仍勤力的四出拉票及發表街頭演說,正因為這對安倍而言是推動修憲的良機,希望右派在兩院總議席都能提高至三分之二的修憲門檻,即82席。(去年眾議院選舉中,支持修憲的勢力已取得四分三的議席,主要是自民黨、公明黨、日本維新會及國民民主黨四個右翼政黨)
當安倍在街頭演說會上遭槍擊命危的消息傳出後,日本法政大白鳥浩教授在社交媒體上發表了一條貼文,引起大量迴響:「用槍刺殺日本前首相絕對不允許。」「安倍前首相絕對不能失去性命,這是關乎日本民主主義能否維持的象徵事件。」類似言論在網上獲得大量右翼網民支持及轉發。
一般相信,安倍最終傷重不治,最直接的影響是對參議院選舉起催票作用,引導游離票流向自民黨。即使現任首相岸田文雄跟安倍「派系不同」,但遇刺案勢將會強化了自民黨的執政地位,亦可能最終有利「修憲派」推動修憲。
說到底,安倍這位日本重量級右翼政治人物溘然離世,對中日關係會有何影響?有分析認為,安倍去世對於日本的對華外交有正面影響,因為主張要「圍堵」中國的軍師如果不在了,中日關係不會再繼續惡化。另一方面,有人認為安倍的一些右翼理念會被放大,包括推動修憲、增加軍費以及介入台灣問題等。
畢竟安倍是在位最久、戰後最具影響力的日本首相,其政治理念決不會「後繼無人」。如今舉國受同情及悲哀情緒籠罩之下,黨內政客以至日本民眾,或許更易認同安倍的「遺志」,不排除安倍之死會加速日本「向右」。尤其是過去兩年安倍卸任後,外交等方面之言論更復見其日本傳統右翼的「本性」,在「台灣有事論」及提出與美國「核共享」等主張都可見一斑。安倍的政治哲學也許不會隨其生命結束而消散,它在自民黨內或日本社會中將如何傳承,既牽動日本的社會走向,也牽動日本與中韓等鄰國關係,乃至國際格局的變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