俄烏戰火邊緣人:中亞五國的危與機
圍繞在中國、俄羅斯、阿富汗、伊朗和裏海之間的廣闊地區,是哈薩克、烏茲別克、土庫曼、吉爾吉斯和塔吉克在內的中亞五國。她們從蘇聯獲得獨立並成為主權國家多年後,其經濟及發展軌迹依然與今天的俄羅斯緊密相連,中亞各國跌宕起伏走來逾三十載,如今改寫全球政經格局的烏克蘭戰爭爆發,或多或少對她們帶來不同程度的衝擊,深感彼此休戚相關。
一、中亞概況
中亞五國於1991年獨立前,受蘇聯統治長達七十三年,在1920至1930年代才劃定為加盟共和國及國界,在蘇聯解體後,中亞各國的國界沿用至今。獨立逾三十年後的今天,中亞仍為俄羅斯的戰略夥伴國家,無論是在經濟和安全問題上都關係密切。自戰事開展以來,該區皆未有跟隨西方讉責或制裁俄羅斯。在聯合國3月3日譴責俄羅斯入侵烏克蘭的投票中,哈薩克、吉爾吉斯和塔吉克投了棄權票,而烏茲別克和土庫曼缺席投票。到4月7日有關暫停俄羅斯在聯合國人權理事會成員資格的投票中,哈薩克、吉爾吉斯、塔吉克和烏茲別克均投下反對票。有意見認為,中亞各國政府希望最大限度保持中立,以免開罪俄羅斯。
然而,隨着俄烏戰事愈演愈烈,一眾中亞國家的取態也逐漸出現微妙變化。例如,烏茲別克於3月17日發表了一份頗為令人意外、支持烏克蘭的聲明。作為俄羅斯傳統盟友之一,中亞各國過去很少公開反對克里姆林宮的行動,故有關舉措標誌着一個重大轉變。
歷史上,中亞地區的主要居民為遊牧民族,該地區也是絲綢之路的重要組成部份,成為了東亞、西亞、南亞以至歐洲的民族、宗教、文化交匯之地。自17世紀開始到20世紀,中亞大部份地區成為了俄羅斯帝國以及隨後蘇聯的領土。在獨立後的這些年間,這五個國家走上各具特色的發展道路,例如哈薩克和吉爾吉斯採取了一些開明政策,如前者分階段推行市場經濟和私有化,並積極引進外資、實行自由浮動匯率等;後者則緊縮開支、取消大部份價格補貼、開徵增值稅,積極向市場經濟過渡。烏茲別克、塔吉克及土庫曼則基本維持着蘇維埃體制,強調國家控制,減少進口和能源自給。
目前,年輕的中亞五國基於歷史、地理等因素,可說是個「命運共同體」,不少問題需要一同合作應對。經過三十載獨立之路後,外界眼中的中亞五國仍未擺脫前蘇聯國家的標籤,惟俄羅斯今天對中亞地區的影響力已不再專美。正當中亞五國走出各具特色的獨立路之際,俄烏戰爭卻為她們帶來前所未有的重大挑戰。對作為前蘇聯加盟國的中亞國家的經濟傷害巨大,因她們皆與俄羅斯有深厚的經濟聯繫,特別是在貨幣穩定、外匯收入以及對外貿易方面。雖然中亞國家對西方國家制裁俄羅斯的影響並不陌生,早在2014年克里米亞危機經已見識過,惟是次歐美祭出的「極限制裁」及其所觸發的金融戰,也絕非過往能夠比擬。
雖然現階段難以預料戰事的最終結局,但可以預期無論如何皆會重創俄羅斯的經濟實力,以至全球經濟。這將無可避免牽連波及與俄國有深厚經貿關係的中亞國家。何況唇亡齒寒,這個相對年青的區域或因而出現地緣政治的危與機。以下的部份,將逐一介紹中亞各國的情況:
二、哈薩克——突破「最大陸鎖國」宿命?
作為世上面積最大的內陸國家,哈薩克還是個跨洲國家,地跨歐亞,主要位於中亞北部,在烏拉爾河以西的一小部份領土位於東歐。這個文化上屬中亞突厥的國家與俄羅斯擁有最長的邊界,是歐亞經濟聯盟中僅次於俄羅斯的第二大經濟體。
該國在獨立後採取了一些開明政策,如分階段推行市場經濟和私有化,並積極引進外資、實行自由浮動匯率等。如今當地經濟在中亞居主導地位,佔區內生產總值的60%,以石油、天然氣工業為主,另有豐富的礦產資源。其人均GDP更在2015年一度超越俄羅斯,使國際社會不容小覷。
自2月24日烏克蘭戰事爆發至今,哈薩克貨幣堅戈(Tenge)兌美元曾大幅貶值近15%至1美元對508堅戈,迫使哈薩克國家銀行採取行動,分別多次向市場注資近三億美元外匯儲備以穩定貨幣。本身,俄羅斯是哈薩克的最大出口收入來源,俄烏局勢進一步暴露了哈薩克對俄的高度依賴,繼而引發了當地反對歐亞經濟一體化的情緒。據哈薩克工業及基建發展部3月2日的聲明表示,由於歐盟對俄羅斯實施制裁,影響俄羅斯托運,令哈薩克出口商在通過俄羅斯港口運輸貨物時出現困難。而由於貨運需繞過俄羅斯,這情況將令哈薩克物流成本上漲。
作為中亞地區的經濟火車頭,哈薩克的石油輸出佔總體經濟發展相當一部份。這個問題在今年初的暴動經已顯示出其嚴重性,而在俄烏戰事下,由於哈薩克石油與俄羅斯石油是在俄羅斯港口混合裝載,再一同運送出口。考慮到美國對俄羅斯石油禁運,其他西方國家或會感到這條路線不安全。在這背景下,哈薩克不得不考慮繞過俄羅斯的路線,因此「中間走廊」*成了可行的選擇。
註:「中間走廊」全名就是跨裏海國際運輸路線(TTITR,Trans-Caspian International Transport Route Middle Corridor),主要取道兩個內陸海(裏海及黑海)、途經阿塞拜疆和格魯吉亞。
哈薩克有接近八成原油出口到歐洲市場,傳統運輸路線必然經過俄羅斯國土。去年,逾5,300萬噸哈薩克石油,即相當於該國石油出口的三分二通過裏海石油管線(Caspian Pipeline Consortium,CPC)運送到俄國的新羅西斯克港口(Novorossiysk)等碼頭,然後再出口至歐洲和其他地區。
鑑於俄烏局勢下的西方制裁、地緣政治風險、運輸安全以至保險問題,哈薩克不得不現實地考慮繞過俄羅斯的路線,尋求其他路線出口石油或貨物到歐洲。因此,途經土耳其的「中間走廊」備受關注。假如這條中間走廊被哈薩克充分利用的話,土耳其或會成為一大贏家。
俄烏戰事後,哈薩克的情況值得關注,當地早前出現約1,500人參加的反戰示威,鑑於相關活動事先必須得到當局批准,故同樣惹起外界猜測。有意見認為,長遠而言俄烏衝突或將至少使得烏茲別克和哈薩克從親俄羅斯推向區內其他持份者。
由今年初外界預期俄羅斯在當地的影響力將會增加,隨着戰事膠着,哈薩克的立場似乎也出現轉變。總統托卡耶夫(Kassym-Jomart Tokayev)或會維持國家長期以來的多向外交政策,與大國取得平衡,並制定自己的積極外交政策。不過,哈薩克與俄羅斯的關係變化並不意味拒絕合作,因哈薩克在許多方面仍然依賴俄羅斯,托卡耶夫的親俄立場也眾所周知, 何況克里姆林宮在年初為哈薩克政府平亂有功,哈薩克的經貿舉措相信也是基於實際考量。
三、烏茲別克——俄國資金人才「避風港」?
烏茲別克分別與土庫曼、阿富汗、哈薩克、塔吉克和吉爾吉斯接壤,是世上兩個雙重內陸國*之一,另一個為歐洲的列支敦斯登。首都塔什干所在的費爾干納盆地,為中亞人口最為稠密的地區。該國經濟生產目前集中於日用品,是全球第六大棉花生產國、第二大棉花出口國。當地同時也是區內重要的天然氣、煤、銅、石油、銀和鈾生產國,還是世界第七大的黃金生產國。
註*:雙重內陸國家,即本國是內陸國家而且周邊鄰國亦均為內陸國家的國家。
烏茲別克為中亞人口最為稠密的地區,在因推行經濟改革開放而令國家發展大放異彩、有「烏國鄧小平」之稱的新總統米爾濟約耶夫(Shavkat Mirziyoyev)於2016年上台後,實施經濟改革開放,令該國世界銀行營商排名由2015年的第141位急升至2020年的第69位,成績驕人。這也使得該國逐漸擺脫前總統卡里莫夫(Islom Karimov)治下的經濟封閉保守,以及為人詬病多時的血汗棉花產業。
作為中亞地區交通較便捷且對外來人口較友好的國家,烏茲別克自俄烏戰事以來成為不少俄羅斯人逃避國家因遭西方各國制裁而造成的前景不明的理想目的地。人員回流促使了房地產市場更加火熱。受盧布牽連,烏茲別克貨幣索姆(soʻm)對美元匯率也出現貶值,令不少人轉而投資房地產來實現資產保值。而歸國人員的到來,尤其是對烏茲別克房地產市場有興趣的投資人則給房地產市場又添了一把火。
與其他獨立國協經濟體相似,烏茲別克自1991年蘇聯解體獨立後,面對種種經濟挑戰,政府採取了一種漸進式的改革政策,強調國家控制,減少進口和能源自給。在該國經濟轉型的頭幾年裏因而有所下滑,到1995年後開始復蘇。
多年以來,這個有着3,200萬人口(佔中亞各國人口近一半)的國家,還源源不斷向俄羅斯輸送着廉價勞動力。總統米爾濟約耶夫2016年上任以來,更打破了烏國近三十年閉鎖、孤立的經濟體系,改革開放舉措使得營商便利指數排名有了飛躍式的上升,2015年以來外國直接投資總額更是增加了兩倍。可人均GDP仍然只有1,750美元(2020年)。
表面看來,人口湧入、吸引外資等似乎都是好的迹象:優秀技術人才的引入、房地產市場火熱亦能帶動經濟、創造就業。但長遠來看這是喜是憂仍很難說。
所幸的是,烏茲別克現時較哈薩克算是沒有包袱,可以公開反對俄羅斯的中亞國家。例如,在2014年烏克蘭危機中,烏國外交部公開發表聲明,指摘俄羅斯在克里米亞的部署「對該國的主權和領土完整構成真正威脅」,言詞及反應較哈薩克還要進取。何況,烏國與俄羅斯過去三十年的關係有高低起伏,曾經兩次加入集體安全條約組織(CSTO),但最後都與俄羅斯的關係惡化而退出。
因此,在與俄羅斯關係高低跌宕的背景下,烏茲別克或許是中亞在應對俄烏戰事危機中政策最靈活的國家之一,這無疑有利其應對這個大有可能改寫地緣政治格局的歷史時刻。
四、土庫曼——坐擁天然氣的「中亞土豪」
擁有不足700萬人口、沙漠與油氣豐富的土庫曼,經濟實力、國土面積、軍事力量在區內可謂「比上不足,比下有餘」。這個相對封閉的國家自九十年代從蘇聯獨立以來,憑着出口天然資源算是發展不俗,並一直處於中立國狀態,奉行全方位的外交方針,未有向任何大國靠攏。該國政經體系承襲前蘇聯,前陣子,謝爾達爾.別迪穆罕默多夫(Serdar Berdimuhamedow)承繼其父親古爾班古力.別迪穆罕默多夫(Gurbanguly Berdimuhamedow)的總統職位,故也有「中亞朝鮮」之稱。
與哈薩克一樣,土庫曼也擁有得天獨厚的能源資源,雖然領土八成面積被沙漠覆蓋,但全境幾乎都是平地,因此亦擁有棉花、小麥等農業及畜牧業。憑着出口豐富的天然氣資源,土庫曼亦成為中亞五國中相對富裕的一員,2019年人均GDP為7,612美元,在中亞五國中僅次哈薩克(9,812美元,2019),兩國亦遠遠拋離其餘三國。
土庫曼依賴能源單一產業情況明顯,政府亦深諳此憂患,早有意把國家打造成區內航空樞紐。自九十年代起已投放大量資金,成立民航局與土庫曼國家航空公司(Turkmenistan Airlines),持續壯大機隊、培育機師及地勤人員。去年,土庫曼亦跟歐洲空中巴士簽定首張訂單,購買首架A330-200客轉貨(P2F)改裝飛機。
該國近年也主力改造各地機場,其中,首都的阿什哈巴德國際機場(Ashgabat International Airport)在2016年9月啟用,新機場造價高達24億美元,外型如一隻展翅獵鷹,而且配備3,840米長跑道,能讓A380、波音747-8等大型寬體飛機升降,豪華程度可謂不輸杜拜、多哈等海灣酋長國的國際級機場。
然而,該國仍處於相對孤立的狀態,是全球最封閉的國家之一。官方數據顯示,2015年該國的遊客總數只有10.5萬人次,而且要取得入境簽證也很困難,要成為中亞地區的航空樞紐或是國際旅客的「過境地」,仍需很長時間的努力。
在俄羅斯入侵烏克蘭後,這個「永久亞洲中立國」亦謹遵這個宗旨,外交仍見中立、務實為主。3月2日,聯合國大會通過表決譴責俄羅斯對烏克蘭的戰爭。阿塞拜疆、土庫曼、烏茲別克都迴避了這次投票。
事實上,俄羅斯位近裏海的地方政府,也跟土庫曼有着眾多貿易合作,以俄羅斯阿斯特拉罕州(Astrakhan region)為例,2021年首三季與土庫曼的貿易額度達近2億美元,阿斯特拉罕出口木材、糧食、農產品等,並從土庫曼進口紡織品、蔬果、棉花、塑料等。
而且,自西方對俄祭出「制裁戰」以來,土庫曼隨即增加對俄羅斯的水果及蔬菜出口,在3月初俄羅斯亦對土庫曼蕃茄進口解除限制。這些互動大概已可了解土庫曼對俄烏衝突的態度。
四、吉爾吉斯、塔吉克——制裁威脅外勞生命線
在這兩個前蘇聯加盟共和國中最貧弱的國家,民眾去俄羅斯打工已經成為十多年來的社會常態。但在當前因制裁受重創的俄羅斯經濟形勢下,這兩個國家與還漂泊在外的外勞們一樣面臨着渺茫的未來。
中亞國家之中國土面積最小的塔吉克,獨立初期經歷了數年內戰,其後在位近三十年的總統拉赫蒙(Emomali Rahmon)以穩定壓倒一切實施獨裁統治,國內行政效率低下及官僚貪腐問題,阻礙着經濟發展,以至迄今該國仍是中亞地區最貧窮的國家,並成為全球最依賴外匯的經濟體之一,直至近年隨着更多外勞輸出及旅遊業等新興產業的發展才迎來較高速的增長。
吉爾吉斯則屬區內較民主國家,惟政局卻也最不穩定,在2005、2010及2020年經歷過政變,示威者都成功將被指控腐敗的領導人和政府趕下台。
兩個積貧積弱的國家不得已之下,形成了典型的勞務輸出型經濟。世界銀行數據顯示,塔吉克和吉爾吉斯同是世界上最依賴匯款的國家之一。不到十年前,塔吉克每年匯款佔GDP總量一度高達44%,如今雖有下跌,但2020年數據顯示,這一比例仍有27%,且每三名適齡男性中就有一名在海外工作;至於吉爾吉斯,這一比例則達到31%。兩國的匯款佔GDP比率幾乎與各自商品和服務出口相當、甚至更高。
對於吉爾吉斯和塔吉克普通家庭而言,從俄國來的匯款毫無疑問是生命線。人們用這些錢來修房子、交學費、購買基本食物和藥品。而匯入兩國的款項中,約八成來自俄羅斯。這意味着,從前蘇聯獨立三十多年來,兩個國家的經濟命運仍與其緊密相連。在俄烏衝突爆發前,世界銀行本預計俄羅斯向吉爾吉斯的匯款將在今年增加3%,如今卻預期要下降33%,塔吉克則可能面臨22%的下滑。
由此可見,匯款的喪失意味着吉、塔兩國民眾的安全網也遭到破壞,對於吉爾吉斯這個本就政局不穩的國家也自然不是好消息。這或將為去年上場的扎帕羅夫(Sadyr Japarov)政府帶來不少考驗。
另一方面,吉爾吉斯和塔吉克作為中國、俄羅斯與阿富汗極端伊斯蘭組織之間的緩衝帶,抵禦極端勢力滲透的能力也會受到影響。國際危機組織(International Crisis Group)曾在一份關於中亞激進化的報告中強調,中亞各國政府需要做更多工作來解決諸如在國內為當地年輕人創造就業機會等問題。有證據表明,像伊斯蘭國(ISIS)這樣的極端組織多年以前就開始招攬失業青年加入。
假若俄烏局勢依然持續的話,看來吉爾吉斯和塔吉克無論是經濟、政治、安全的隱憂,所受的挑戰絲毫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