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新聞的盛世:有一天你也會有口難辨
假新聞在任何時代都是一朵長盛的喇叭花,統治階層要靠它打擊異己,民眾要靠它建立精神支柱,媒體和廣告商則要靠它大發橫財——有史為證,十五到十七世紀,天主教和新教爭奪霸主地位,不得不做點為民除害的秀,於是便想到了獵殺在民間「作惡多端」的女巫——這是統治階層的需要;恰巧印刷術也發明了,英格蘭國王詹姆士一世(James I)的獵巫指南《魔鬼學》(Daemonologie)便成了彼時的暢銷書,印刷商因此像售賣柴火和快燃油布刑袍的小販一樣,賺得盆滿缽盈,這是商家的需要。《魔鬼學》通篇都是經典意義上的假新聞,「將女人扔到水裏,沉下去的就是女巫」,「身上有痣或肉瘤的就是女巫」之類,讀者竟趨之若鶩,就連不識字的,也要搶看一眼封面或插圖,或成群結隊跑到刑架底下,一睹女巫之妖容,這是民眾的需要。
黑暗時代的「精神支柱」
民眾為什麼要靠假新聞建立精神支柱?
第一,民眾也許根本就沒有其他選項。你敢說「她不是女巫,她只是一個獨居在林子裏窮苦寡婦」之類的話嗎?還沒出口,你恐怕就被宗教裁判所一刀刺死了吧!意大利天文學家布魯諾(Giordano Bruno)說宇宙是無限的,並無中心,不是很快就被當作異端燒死了嗎?
其次,民眾崇尚權威。在民眾眼中,國王寫的書,那還有假?而且相比真權威,民眾還更崇尚假權威——王爾德(Oscar Wilde)一早就在《年輕的王子》裏揭穿了這一點:年輕的王子夢見為他的登基龍袍打撈珍珠的奴隸,撈到的珍珠愈多,奴隸臉色就變得愈發蒼白,撈到最後,奴隸面如死灰,樣子十分淒慘。王子第二天醒來,就把龍袍和皇冠扔了,決定穿布衣登基,然後民眾就受不了了,揚言要把那個不知廉恥的草寇抓起來,因為他們死都不肯相信,此人即是真君。在這一點上,聖賢向來責怪民智,恨其腐化不開。可沒有選擇的權利,民眾又如何培養分辨權威的能力呢?
最後,民眾需要替罪羊。你說不是女巫在作惡,那誰為湯姆家走失的羊,或馬克家死於黑死病的孩子負責呢?澳洲國立大學心理學教授John C. Turner,在其關於「偏見的本質」一課中,就提到了替罪羊情結,並列舉了幾種民眾為什麼需要替罪羊的現行理論,其中之一是「挫敗」(frustration):當民眾對某種現狀無能為力,而製造這種現狀的力量又過於龐大,大到像利維坦那麼大時,民眾就會傾向於將憤懣發洩到統治階層為他們揪出的替罪羊身上。
政治立場決定真與假
德國經濟不景氣,納粹就屠殺了近40萬的吉普賽人,理由是這群人懶惰,糊不上牆,拖後腿。2010年9月,法國政府亦曾下令驅逐在法國的吉普賽人,儘管他們很多人來自東歐,拿歐盟公民的護照,但這並不等於說他們就可以享受進口葡萄酒的待遇。不僅吉普賽人被當成替罪羊,外來人口、少數族裔、猶太人、移民、女巫、LGBTQ群體等,無一例外,都曾是,或仍是替罪羊。事實上,每一個人在特定時期、特定的時代背景下,都有可能被當成替罪羊。此刻,在戰火中家國俱毀,流離失所的烏克蘭人,就是觀念衝突、地緣政治的替罪羊。
許多人堅信,俄羅斯經濟不景氣,既不是2014年美國原油開採上升,導致俄羅斯油價大跌,也不是俄羅斯社會權貴高度壟斷資源財富、竊盜統治(kleptocracy)的結果, 而是美國的長期對俄制裁所致,而要重振俄國雄風,就必須打壓美國的霸氣,所以「跪求」加入北約的烏克蘭,就成了俄羅斯國家主義者的眾之矢的,尤其是那些斷言烏克蘭不是主權國家,而是俄羅斯帝國某塊版圖的人,就更覺得烏克蘭該打了。
喊打喊殺做鍵盤俠很容易,但真正面對一具被彈孔射穿的無辜平民的軀體,一般人還是有點吃不消的。此時,假新聞的重要性就彰顯出來了。不久前,在烏克蘭的馬里烏波爾(Mariupol),一位臨產的年輕母親在空襲中受重傷,盤骨和坐骨都斷裂了,嬰兒也胎死腹中,得知噩耗後,她向醫務人員哀嚎,殺了我吧!三十分鐘後,搶救無效,年輕母親去世了。這類直搗人心的畫面,就是塔利班看了,也未必能抵擋得了吧?所以俄羅斯駐倫敦大使館發話了,說這是烏克蘭軍方上演的苦情戲,是請演員扮演的。這便是真新聞,換了一個政治立場,即成假新聞的經典範例。
今天,超過350萬烏克蘭難民逃入歐洲,每個難民都是一個巨大的歷史揚聲器。波蘭有超過150萬的居民開車到邊境,將難民們接到自己家中,英國目前也有超過10萬居民申請了難民接納工作,將自家房屋掏出來,等待難民入住。我們不用打開收音機或電視,就能聽到烏克蘭人的真實聲音,因為他們就在我們附近……然而這一切,絲毫不能阻止假新聞的氾濫傳播,俄軍針對烏克蘭平民的無差別襲擊是不存在的,反對美國和西方霸權是俄羅斯保家衛國的原動力,不僅如此,俄軍還在不遺餘力地幫助烏克蘭鄉親「去納粹化」(儘管目前為此,我們依然沒有看到烏克蘭人民向俄軍迎送的彩旗和鮮花)。
從中你可以看到,假新聞的高妙之處還在於,它並非全是假的,否則就太難以置信了。任何所向披靡的假新聞,或多或少,都摻入了一些真實的成分。比如美國和西方的霸權主義,它難道不存在嗎?而烏克蘭確實有一撮新納粹在向種族主義回流——話說哪個國家沒有納粹呢,如果納粹的定義之一是「一切異族異見必趕盡殺絕」?
拷問資訊來源 打開真相之窗
為什麼有人會相信新冠病毒是美國製造的生化武器,如果美國不曾參與過生化武器的研發?美國民主黨的反對者直到今天,依然堅信拜登有戀童癖,好吸童血,美國前國務卿希拉里(Hillary Clinton)則利用台灣某物流公司巨輪走私販賣性奴——難道他們都像陰謀論者匿名者Q(QAnon)一樣中邪了嗎?當然不是,就是匿名者Q本人,你都很難判斷他是否中邪。你聽他公開演講,聲調沉着,悲憤裏充滿了對上層精英的鄙夷,以及對貧富差距的絕望。
假新聞除了具有一定的真實性之外,還必須具有強大的煽情能力。真新聞那種客觀、冷靜、有圖表有數據,有理性思考的宗旨,在假新聞「以血壓飆升為已任」的畫風面前,只能甘拜下風。如果你堅信「關於美國和西方社會的一切都是邪惡和虛偽的」,當你看到「北約成員國禁演柴可夫斯基」這類假新聞時,你會不會吃驚?會不會Fact Check?肯定不會,你只會說,我早知道他們是這樣的啦!事實上,並非北約各國在禁演柴氏的曲目,只是位於威爾斯卡迪夫(Cardiff)的俄羅斯交響樂團,在最近的演出中刪掉了柴氏於1812年創作的一首曲子,因為該曲在拿破崙入侵俄羅斯的年代,曾滿懷抵抗熱情,鼓舞過俄國士兵的鬥志(諷刺的是,柴氏曾被俄羅斯國家主義者判定為「舔歐派」,一度遭到排斥)。類似的文化制裁,不僅無法消除俄羅斯民眾及盟友對西方的仇視,反而為仇恨錦上添花,所以那家交響樂團的公告一出,立刻便遭到了西方媒體的批評。但假新聞不會這樣報道,它會把一家樂團擴大為「整個北約」,把樂團自發的行為,轉嫁到北約政客們的頭上,把對其中一首曲目的刪除,當作西方對整個俄羅斯文化的無情封殺。
互聯網帶來了假新聞的盛世,未來世界的兩極分裂是必然的。每天,假新聞都在逼人站隊,兩隊人互罵對方缺乏同情心,沒有良知。有什麼辦法呢?你吞食的資訊,塑造着你的良心、正義,以及一個也許根本就不存在的假想敵。有一天,你也會成為替罪羊,到時候,你會像今天的烏克蘭難民和所有的戰爭難民一樣有口難辨,除非你從此刻開始拷問你的資訊來源,並試圖去打開真相之窗。
王梆
曾為荷蘭在綫、《南方都市報》、《英中時報》撰寫時評,《單讀》「英國觀察」專欄作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