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代貧窮延續健康不公 誰該為下一代的身心健全負責?
社會資源分配的不公義不只讓人產生心理問題,更會影響個人健康質素。倫敦大學學院流行病學教授、香港中文大學健康公平研究所聯席所長馬穆(Michael Marmot)在其著作《致命的不平等:社會不公如何威脅我們的健康》中,用多年的實證研究證實「社會梯度」和「健康不平等」存在必然聯繫—愈處於社會底層,所能享用的資源愈差,健康愈越容易出問題。烏托邦式的平均分配固然難以實現,但若放任社會資源一味向上層階級傾斜,隨着社會階級不斷固化,社會流動近乎停滯,並且禍及下一代,而跨代貧窮只會無限延續健康不公。
健康不公議題不只針對窮人
貧富懸殊的資源差異固然是健康不平等的癥結,但馬穆強調健康不公議題的焦點不應只集中在「窮人」身上,而是最頂層以下的所有人群。他在《致命的不平等》一書中以烏干達為例,當地最富裕20%人口的兒童死亡率高於最窮人口的兒童死亡率,假如只致力降低後者的死亡率,那麼最富裕20%人口的兒童死亡率依然居高不下,當地兒童的健康水平仍然處於十分低下的水平;因此,「我們應該做的是希望降低所有兒童的死亡率,我們應該改善窮人的處境,但社會梯度現象需要我們改善最頂層以下的每個人的處境,從而改善每個人的健康。」
馬穆曾於2008年接受英國衞生部長邀請進行「健康不平等」調查,他於兩年後出版「馬穆報告」,提出六項政策目標:給予每個兒童一個好生活的開始;令所有兒童、青少年、成年人都能發揮所長、掌控生活;為所有人創造公平就業和良好工作機會;保障所有人的健康生活水平;發展健康而可持續的社區;加強預防疾病。
之所以從兒童入手,當中不外乎兩大原因。首先,馬穆相信健康不平等嚴重影響着社會最頂層1%以下所有階層的人群,而這些兒童難免深受其害。「孩子無法選擇父母,他們也無法選擇不降生在貧困之家。」馬穆提到,收入愈低的家庭,親子教養活動時間愈少,所能享有的社會發展資源也有限,其童年經歷已經決定教育、就業、收入乃至成年生活的賦權。
一切從給予兒童美好生活開始
香港同樣如是。有調查發現,本港逾八成貧窮兒童甚至需要照顧家庭,每星期平均消耗10個小時。因過度參與家務,這些兒童更頻繁出現休息、精神不足問題,沒時間做功課,當他們進入學校時,其個人、社會和情緒發展,以及溝通、語言及讀寫技巧,較來自富裕家庭的孩童表現通常更差。這讓來自較基層家庭的孩子,日後的生命機遇較差,健康隨之較差。
新冠病毒疫情的到來,學校大段時間的停課,更讓存在已久的貧富懸殊與及基層兒童缺乏支援的情況進一步惡化。「新冠肺炎疫情令遙距學習變成日常生活的一項『新常態』,拉闊了本來已存在的『數碼鴻溝』(Digital Divide)。」中大健康公平研究所研究助理教授黎子俊表示,基層學童面對明顯的學習資源不足問題,譬如缺乏網絡設備,難以專注學習。
再以住屋為例,美國環境心理學家蘇珊(Susan Saegert)的研究也已證明,長期居於狹小住宅的兒童,因欠缺私隱、放鬆和表達自我的空間,學習會出現注意力散渙,閱讀障礙等問題,個性也會更加自卑、孤僻寡言,長此以往,兒童易生抑鬱和焦慮等心理問題。
香港社區組織協會也通過對基層學童進行調查,發現近七成受訪兒童居住劏房、板間房、天台屋或籠屋等不適切居所,有五成七受訪者家中甚至沒有做功課的書枱,居家網課讓這些基層兒童學習時間更少,「學習質素更差,就會影響升學,升學有問題就會影響工作,後面影響收入,收入影響生活。」在黎子俊看來,這對學童的學習、情緒和行為各方面都產生了負面的影響。
父母教育程度主宰子女存活
其次,馬穆認為處於不同社會經濟地位的人,會有不同程度的需要,政府應該據此分配資源,回應不同社群的不同需要,給窮人給予適切援助,而教育則是能夠促進健康公平的一大途徑,故需要從教育着手改變下一代遭受社會不公義剝削的命運。
德國醫療保險機構DAK曾在2016年發布家庭教育研究報告指,父母教育程度直接關係子女健康,低學歷家庭的小孩蛀牙機會較高學歷家庭的小孩高近3倍,肥胖方面則高2.5倍。有份負責撰寫報告的比勒費爾德大學(Bielefeld University)健康經濟學家格賴納(Wolfgang Greiner)表示,父母教育程度尤其反映在小童蛀牙和肥胖方面。「低學歷家庭的小孩看病和吃藥的次數比高學歷家庭的多。」兒童與少年科醫師公會主席菲施巴赫爾(Thomas Fischbach)也說,教育程度及收入較低的父母可能缺乏保健意識,忽視孩子的健康。
由此看來,家長教育水平的高低,可能會直接影響孩子的存活。馬穆在其著作《致命的不平等:社會不公如何威脅我們的健康》中提到,在這之中,母親的受教育程度尤為重要,「促進教育的一種方法是增加家庭收入,增加家庭收入的一種方法就是讓女性受教育。」挪威科技大學在進行關於父母教育和兒童死亡率的不平等研究發現,家長的教育程度和兒童死亡率顯著相關,和受教育年限為零的母親相比,受教育年限為1年的母親其5歲以下子女的死亡率可降低3%,母親受教育年限達到12年,其5歲以下子女的死亡率可至少降低30%。
增加社會流動改善健康不平等
與此同時,教育程度與未來所處階層有着密切關係,通常受到更好的教育的人在日後的職業發展中,容易取得更高的收入及社會地位。「教育亦存在社會梯度。」馬穆指出,提供普遍服務幫助弱勢群體,有助於縮小社會梯度,這個概念已經在法國獲得證實。他指出,法國在上世紀六十與七十年代大幅增加入學人數,讓將近九成的三歲兒童都能接受學前教育。他還在之後的研究中發現,所有兒童的認知分數都提高了,但貧困兒童獲益更多,「所以他們後來在學校的表現中,縮小了與富家子弟之間的差距。」
英國心理學家巴特利(Bartley)在社會流動與健康調查研究中發現,當人們流動到較為上層階級時,相比位於底層的人,健康狀況出現提升表現,相反則容更容易出現健康問題。社會經濟地位對健康不平等具有累積效應,即長期處於上層階級的人通常擁有更好的健康水平,而社會流動一定程度上可以削弱這種累積效應,讓不同社會經濟地位人口之間的健康不平等起到「混合」的效果。總之,增強社會流動是減少社會不平等的一種主要途徑,能讓處於低下階層的人,憑借自己的能力獲得向上層流動的機會, 進而改善自己的健康狀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