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經歷新冠疫情後，香港社會開始急速的數碼化轉型，加上前年「派糖」採用電子消費券、轉數快等，線上支付系統迅速普及，坊間對電子支付終於不再陌生。財政司司長陳茂波表示，轉數快的用戶登記截至去年9月底已經超過900萬個，平均每日處理超過74萬宗、總值52億港元的轉賬交易。團結香港基金報告《央行數碼貨幣——構築數碼金融基石》指出，轉數快在疫情下快速增長的個人用戶數目「恰恰證明公營機構提供公共產品、滿足市民電子支付需求的重要性」。
與轉數快類似，零售型央行數字貨幣（下稱零售CBDC）也是數字時代的公共產品。零售CBDC的服務對象是大眾消費者，交易額度小而交易次數頻繁。因投入巨大，且涉及貨幣信用背書，研發、提供技術的主體只能是政府。但與轉數快不同的是，零售CBDC的服務範圍更廣，更為簡單易用，且技術變革所帶來的生產力提高更為顯著。那麼，在具體應用中，零售CBDC與傳統的電子支付究竟有何不同？是否值得投入研究？其實可以從政府、商業機構和消費者三個市場主體的角度去分析其應用場景和經濟價值。

政府：高效傳導政策

從政府角度，CBDC被視為高效、精準的政策工具。例如，香港城市大學客座教授陳鳳翔、團結香港基金研究員陳穎茵和香港大學經管學院助理教授游楊都不約而同地提到零售CBDC能推動「普惠金融」。

在這方面，走得最前的是中國。中國央行數字貨幣研究所所長穆長春曾在去年9月的「中國支付清算論壇」上表示，人民銀行推出數字人民幣（e-CNY）的初心就是推動金融普惠發展。香港金融發展局的文章指出，現時内地仍有高達二億農村人口未曾擁有任何銀行賬戶，而數字人民幣能為他們提供小額電子支付功能，同時也有助政府更精準地向貧困階層發放財政援助。穆長春在論壇上介紹，數字人民幣能夠減低金融成本，有利於中小商戶展開數字化交易，提升資金周轉效率，加速農業、小微企業信貸的審批和發放。

彭博社上月發表行業研究，指出數字人民幣或成中國政府調控樓市的工具。研究預期，當局或會將數字人民幣用於房地產交易，以驗證購房資金來源，阻止違規流入樓市的貸款。研究更預測未來的跨境支付中，數字人民幣能用於監測流入香港樓市的內地資金，阻止「北水炒樓」。

游楊評價，中國是「大政府」體制，把CBDC作為政策工具和監管工具「是很有可能的」，例如結合產業政策，以CBDC定向扶持高新科技產業。「應用場景上，大政府和小政府的想法是不一樣的。」游楊續說，香港政府「相對較小」，其研發CBDC的落腳點之一是如何便捷交易。

市民：便捷日常交易

現時香港的電子支付系統運作仍未算流暢，在街市、流動攤販等小微商戶中，電子支付亦未完全普及。免費、易用、智能的數字港元（e-HKD）若推出，或能改變這一現狀，提升消費者的消費體驗。

陳穎茵以去年派發電子消費券為例，比較了現有電子支付系統和e-HKD的不同。去年派發消費券手續繁雜、流程很長。政府需先與電子支付機構溝通合作，及後要求市民先在各電子平台上登記、經政府部門核實後再分批發放，需時兩三個月。政府還規定這筆錢只能用於消費而不能折現，實際操作時卻衍生不少問題，消費者委員會截至去年10月中已累計接獲410宗與消費券有關的投訴個案，主要包括商戶自設最低消費、重複扣數及退款安排做法不一等。

「利用CBDC的可編程性，就會快很多。」陳穎茵解釋，在派發前，政府可以智能合約代碼，規定這筆錢的派發對象，使用用途、限額、期限，例如只向永久居民派發，只能用於消費，每次消費不超過2,000元、兩個月後過期等特質；其後，只需簡單運行代碼，這筆錢就會快速、精準派出，在使用時也毋需依賴網絡和手機，幾乎覆蓋所有場景，猶如現鈔。即使出現重複扣數、退款安排等，也能即時追溯錢銀走向，安排退款。如此這般，登記、等候時間將會從幾個月縮減至幾天，在實際應用中的投訴亦有望大幅減少。

相較於實體經濟中的交易，金管局更為關注金融領域的便捷交易。去年11月，金管局完成Project Genesis的概念認證。金管局總裁余偉文介紹，該項目由金管局與國際結算銀行創新樞紐（BISIH）轄下香港中心共同合作，應用分佈式記賬技術（DLT），可以發行數字債券。他又表示，會研究透過政府綠色債券計劃，試驗Project Genesis的可行性。

據官方發布的Project Genesis影片，投資者可以通過手機應用程式購買政府綠色債券，並實時顯示應計利息和所減少的碳排放，此外還可以在透明度高的二級市場上出售債券，增加債券的流動性。國際上，綠色金融的一大難題在於對項目環保效益的測量和標準，即「分類」（Taxonomy）。在環保信息不透明、難監測的情況下，綠債信用評級以至流動性都受到影響。Project Genesis所搭建的高透明度、實時的綠色債券交易平台，有望解決這一痛點。

商業機構：節省成本、提高效率

CBDC作為一種公共產品，其服務對象當然不止是大眾市民和政府，還有各商業機構。尤其對於金融機構而言，CBDC的可編程性帶來很多可能性。陳穎茵便介紹了結合智能合約提升商業保險理賠效率的應用場景。

陳穎茵說，傳統的醫療保險在理賠時手續繁複。具體過程需要患者先行墊付，再填表、整理材料，「為了向保險公司證明我真的付了這個錢。」而保險公司方面，傳統做法也是收取材料，進行審核，再結合患者的醫療保險合約，確認理賠金額。

然而，整套耗費時間、人力、物力、財力的流程，在CBDC的應用場景中將變得簡單得多。陳穎茵介紹，保險公司可以與醫院合作搭建一個區塊鏈平台，將醫療合約變為智能合約，然後再接入CBDC系統。患者在就診時，醫院即時在平台上共享數據，智能合約代碼執行判斷後，就能自動理賠一筆CBDC至醫院，「甚至不需要患者向醫院交錢」。陳補充，新加坡已經有類似的實驗。

研發進度：冬奧成e-CNY試驗場景　e-HKD仍未拍板

當然，要實現以上應用，必須要貨幣當局先推出CBDC，才會有私營機構在金融基建上研究商業組合，探索金融科技的可能性，化設想為現實。然而，香港在零售CBDC方面的進度可謂差強人意，金管局至今仍未確認會否推出零售數字港元。

相較之下，中國央行自2014年啟動零售CBDC項目，後於2019年末開展試點測試。數字人民幣已經在全國至少11個城市的消費場景中廣泛使用。據穆長春介紹，截至2021年10月22日，數字人民幣個人錢包開立1.4億個，對公錢包1,000萬個，累計交易筆數1.5億餘筆，累計交易金額約620億元人民幣。在全球主要經濟體中，中國的零售CBDC試驗處於領先地位。

中國央行副行長范一飛公開表示，北京冬奧會場景是下一步試點數字人民幣的重點領域。目前，北京冬奧的數字人民幣試點場景已進入衝刺階段。預計冬奧會期間，用戶可以通過中國銀行網點、硬錢包自助兌換機、定點酒店等渠道，開設數字人民幣錢包，並在閉環區域内各個消費場景使用數字人民幣。據介紹，目前數字人民幣冬奧場景已落地35.9萬個，交通出行、餐飲住宿、購物消費、旅遊觀光、醫療衞生、通信服務、票務娛樂等七大類場景實現全覆蓋。

中國社會科學院金融研究所所長張明撰文分析，中國CBDC的發展領先全球，但在發行時，採用的仍是傳統的雙層模型；此外，目前數字人民幣僅僅替代現金（M0），不具備貨幣創造功能，是零售CBDC而非批發型，「換言之，在各種可能的央行數字貨幣形式中，中國數字貨幣選擇了最不激進的一種路徑。」

數字人民幣所採用的雙層模型，事實上是基於DLT技術的數字貨幣的優化模型，在去中心化和算力中作了取捨，選擇了後者。陳穎茵介紹，DLT技術的一大瓶頸在於其「可拓展性」，或者叫「每秒交易量」。由於公開透明，每筆記賬，區塊鏈所記載的數據量巨大，系統或不能同時處理太多交易。尤其在零售CBDC的應用中，金額小而交易次數多，若採用純粹DLT記賬的單層模型，無法支持數字人民幣在現實場景中便捷的使用。

「比特幣一開始交易量是每秒7筆，後來以太坊（ETH）就進步到了每秒幾十筆，以太坊2.0聲稱可以每秒幾十萬筆，但還沒有得到驗證。技術其實在進步和發展，還沒到能支撐數碼化現金的規模。」陳穎茵說，「數字人民幣需要每秒處理30萬筆交易，DLT技術做不到，所以就以傳統的中心化技術為主。」

據中國人民銀行發布的《中國數字人民幣的研發進展白皮書》，雙層模式中，人民銀行負責數字人民幣發行、註銷、跨機構互聯互通和錢包生態管理，而具備資本和技術條件的商業銀行作為營運機構，牽頭提供數字人民幣兌換服務。具體而言，人民銀行向商業銀行發行數字貨幣，商業銀行需向人民銀行繳納100%準備金，數字貨幣信用由央行直接負債，而商業銀行負責營運。陳鳳翔評價，雙層架構營運類似香港的發鈔行制度。

但是，金管局選擇的路徑，與數字人民幣大相逕庭。金管局的研究把重心放在批發型數字港幣，而非零售型。香港金管局與中國內地、泰國、阿拉伯貨幣當局，以及國際結算銀行創新樞紐共同合作的m-CBDC Bridge，被視為全球最成熟的批發型數字貨幣項目之一。

金管局發言人在接受《香港01》查詢時回應：「金管局早於2017年開始研究CBDC……與當前國際社會普遍看法一致，金管局認為CBDC於批發及跨境應用層面較具潛力，故優先深入探討CBDC於批發及跨境支付的應用。」

事實上，金管局這一策略路徑，也是基於香港的金融、經濟環境而作的選擇。國際結算銀行最新調查顯示，在八個已接近完成階段的CBDC項目中，七個是由新興市場及發展中經濟體推展。而已發展經濟體對CBDC較為猶疑，仍在探討研發央行數字貨幣的成本效益。

發展中經濟體發展零售型數字貨幣的動力更大，目的在於提高金融服務覆蓋率，即前文提及的普惠金融。反觀發達經濟體，金融服務較為完善，自然研發動力不大。據世界銀行2017年調查（下表），中國內地僅八成人擁有銀行賬戶，六成人曾用數字支付，而超過九成的香港成年市民擁有銀行賬戶。相較之下，香港社會所面臨的金融服務不平等情況並不嚴峻，金管局研發零售數字港元所能帶來的社會效益提升並不大，與高額的研發投入相比並不划算。

話雖如此，零售數字港元並非全無必要。在信息革命之下，電子支付已成必須，若能推出零售數字港元，市民生活將會更為便利，商業機構和政府民生服務也能加速數字化進程。

去年，金管局已經與國際結算銀行合作開展Project Aurum，着手做零售CBDC可行性研究。同年10月，金管局就零售數字港元發布《e-HKD：a technical prespecitve》技術白皮書（下稱《e-HKD》），當中強調目前仍未決定是否發行零售型數字港元，但會持開放態度審視相關問題。

陳穎茵評價，白皮書討論非常詳盡，而且歡迎業界和學術界參與討論，美中不足的是沒有面向公眾諮詢：「我們認為，CBDC面向公眾做好諮詢也是很重要的，要了解普通人對數字港元的需求和擔憂。」團結香港基金也在研究報告中建議，金管局應該參考歐洲央行、泰國央行的做法制訂「零售支付策略」，利用宣傳冊、播客、影片等形式普及數字港元，收集公眾意見。

金管局發言人則回應道，零售型數字港元「是一個複雜議題」，仍在早期研究階段，目前未有定案；又指會在2022年年中提出初步想法，日後若有需要會開啟公眾諮詢。

至於如何應對零售型數字港元的算力瓶頸，金管局目前亦未有最終方案，但傾向採用雙層架構：「白皮書（《e-HKD》）建議架構由兩個層面組成：批發系統及零售系統。預期零售系統需要處理較頻繁的交易，所以對算力要求亦較高。」

《e-HKD》介紹和比較了四種雙層架構模型的利弊，包括：直接模型變體、混合模型、中介模型以及央行數字貨幣支持的電子貨幣（CBDC-backed e-money）。陳鳳翔形容，白皮書的技術討論十分前沿及多元，「可以給全世界做CBDC的項目作參考。」

金管局發言人補充，《e-HKD》提出的建議架構具技術靈活性，可以使用傳統的集中式數據庫技術處理零售系統上的交易驗證，亦不排除使用其他技術的可能性。當局也會繼續研究及比較運用不同技術的效果，包括DLT及DLT以外的技術，以應對算力方面的挑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