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屆聯合國氣候變化大會（COP26）結束，協議把全球升溫幅度控制在不高於工業化水平前的攝氏1.5度，並且在化石燃料的使用等方面達成共識，此前，逾百國家亦承諾在2030年停止砍伐並恢復森林。
去森林化（deforestation）為何是個重要議題？目前全球砍伐森林的情況有多嚴重？過去森林面積又是否有減無增？恢復森林的工作及進展若何？各國分別做了什麼保護森林？而最後是，COP26的停止砍伐承諾能否產生效果？下文將會一一剖析，我們這個地球已變成及將變成什麼模樣，一切都在乎人類的取捨與行動。

談到減排，亦即減少溫室氣體的排放，一般的直觀印象，是聯想到節約能源、使用潔淨能源，以及駕駛電動車等；人們即使知道植物會吸取二氧化碳（CO2），卻總是忽略了把保育森林跟減排掛鈎。

「零排放」是不夠的 需要「負排放」

其實，植物不單會透過光合作用吸收二氧化碳，亦會透過呼吸作用排出二氧化碳——這跟其他動物的呼吸作用一樣；不過，植物所吸二氧化碳比所呼為多，兩者之間的差稱為「碳匯」（carbon sink），意謂植物把空氣中的碳累積及儲存在自身之內。據「全球森林觀察」（Global Forest Watch）的研究顯示，2001至2019年間，森林吸收的二氧化碳相當於呼出的兩倍，而每年「碳匯」便淨吸收了76億公噸的二氧化碳，相當於美國一年排放量的1.5倍。

這個吸收量十分重要。畢竟，要防止全球溫度繼續上升，我們不單要「減排」；更進取言，我們還要實現「碳中和」，即不止減少排放，尚須爭取零排放；惟最進取的辦法，乃進一步做到「負排放（negative emission）」，即把空氣裏的二氧化碳重新收回。舉例來說，癡肥病人的體重控制，不單要停止增磅，維持磅數亦不足夠，因為目標是減磅。否則，地球到底仍較工業化前高溫，不能回復到此前狀況。

事實上，升溫1.5度僅避免地球病入膏肓，並不代表氣候變化問題獲得解決。根據聯合國政府間氣候變化專門委員會（IPCC）的報告，現今地球溫度已較前工業化時期升了1.09度。六年前的《巴黎協定》已提出，爭取在2050年前不再增加二氧化碳，更要減少及回收大氣裏的二氧化碳。

誰是森林敵人？ 山火破壞未如農業與貧窮

值得留意的是，保育森林有助爭取「負排放」；反過來，砍伐森林非但不利「負排放」，還會增加二氧化碳的排放！光合作用把二氧化碳轉化為碳水化合物，大氣裏的溫室氣體隨之減少；一旦森林被人為燒毀，又或被砍伐作木碳用，燃燒作用則會把二氧化碳重新釋出。IPCC於2014年的研究便指，去森林化與森林退化，共佔全球排放量的10%至12%，即相當於交通工具的總排放量，也形同排在中國和美國之後的第三大排放國！

哥白尼大氣監測服務（Copernicus Atmosphere Monitoring Service）的研究指出，今年8月主要發生在北美和西伯利亞的森林大火，創出自2003年有紀錄以來的最高，一共釋放了13億公噸的二氧化碳——比較前文提到每年森林所儲存的76億公噸「碳匯」，即每月涉及6.3億公噸左右，即是說該月已令森林的「負排放」效果賠凸一倍有多！當中尚未計算，大量森林被毀還將損及未來的「負排放」效能。更可怖的是，在今年7月份，森林大火所釋出的二氧化碳亦涉近12.6億公噸，與8月份數字相差無幾。

根據聯合國糧農組織（FAO）的統計顯示，2003至2012年間年均有6,700萬公頃的森林被火吞噬，而單計2015年更涉約9,800萬公頃，當中超過三分之二發生在南美洲和非洲。FAO所發表的2020年「世界森林狀況」報告，還特別提到2018年和2019年在澳洲、巴西、希臘、俄羅斯及美國加州所發生的森林大火，表示這對人命財產和自然生態構成極之嚴重的損害，而遺憾地消防員所做的不多，只能等待天氣和燃料條件改變。

報告並預言，氣候變化將帶來更長的山火季節，以及更嚴重的山火，就連之前不常發生火災的地帶也恐受影響。也就是說，隨着極端天氣增多，山火頻密程度勢將有增無減，而森林因此不斷減少，又將加劇極端天氣問題，形成彼此互為因果、互相促成的惡性循環。

然而，森林大火並非造成去森林化的元兇——農業才是森林的最大敵人。農業雖涉種植，但與環保份屬兩個概念。「世界森林狀況」報告表示，全球市場壓力、飲食偏好改變、於農業產業鏈內的副產品等，都提高對農產品和森林產品的需要，繼而加劇去森林化及森林退化（forest degradation）問題。

「世界森林狀況」報告指，非洲的人口壓力與貧窮問題，都驅使貧農將森林轉化為耕地，並伐樹作燃料用；在其他地方，隨着愈來愈多人富起來，所帶來的新消費模式也加速了去森林化。報告引述一項涵蓋全球78%森林、代表46個熱帶和亞熱帶國家的研究表示，大規模的商營農業，特別是養牛放牧和種植大豆與棕櫚油，解釋了40%的去森林化情況，另外33%是源於當地賴以為生、自耕自用的農業，而城市擴展、基建、礦業則分別佔了10%、10%和7%；總的而言，即商營與自用的農業，導致了73%的森林損失。報告提醒，土地用途改變往往發生在森林退化之後，換言之，因果關係跟一般想法倒置，不是為了改變土地用途才伐木，而是因為不可持續或非法的伐木，最終才導致土地用途改變。

以地域劃分，拉丁美洲因商營農業和自用農業，從2000至2010年年均導致近3萬平方公里的森林損失，前者佔去森林化的比率高逾60%，後者亦約30%；至於森林退化方面，砍伐木材則佔逾70%，反觀山火只佔不足20%。在相對貧窮的非洲，自用農業導致約40%的去森林化，商營農業則佔30%，而伐木燒炭就解釋了逾50%的森林退化，砍伐木材佔比為30%左右。

雪上加霜的是，為了開闢耕地，不少落後地方的農民，乾脆一把火燒掉森林，因為這是移平土地最簡單、最快捷、最便宜的方法——只是，所謂的「零成本」，最終卻由全球的眾生找數，因焚燒過程會釋出大量二氧化碳，也令森林「負排放」的吸碳能力大減。

去森林化雖減 森林擴張亦減

據FAO的統計，過去好一段時間，全球森林面積不斷縮小。在2010至2020年的十年間，總森林面積以每年474萬公頃的速度消失，這相當於43個香港、或1.5個台灣的大小。然而，數字已見明顯改善，2000至2010年的減速是每年517萬公頃，1990年至2000年更達784萬公頃。

另一點值得慶幸的是，並非全球每個角落的森林都在萎縮。以過去十年計，減幅最大的是非洲，其次是南美，兩者減速合共是654萬公頃。為何數字比上面提到的大？因為除了這兩大洲，其餘地區的森林都在擴大。增速最大的是亞洲，之後是大洋洲和歐洲；其中，亞、歐已連續三個十年都錄增幅，儘管增幅在最新一個十年放緩一半，至於大洋洲則是近十年才錄增長，而北美洲則多年來變動不大。

再深入看，其實過去三十年全球去森林化速度也在減慢。1990至2000年年均有1,600萬公頃的森林消失， 2015至2020年的減幅降到年均1,000萬公頃。可惜的是，此消彼沒長，森林擴張的速度亦同步減慢，最高峰是2000至2010年年增1,000萬公頃，到2015至2020年卻跌至僅500萬公頃。當森林減少的速度比增長的快，總面積自然每況愈下。

逾百國家承諾不再砍伐森林，可望達到「止蝕」效果，若然森林繼續維持擴張，則森林不斷減少之窘就能逆轉。外界關注，哪些森林大國許下了停止砍伐森林的承諾？而過往大量伐林的國家又有承諾嗎？

全球多達66%面積的森林，都集中在10個國家之內；而超過50%的森林，更集中在5個國家裏面。俄羅斯佔20%最多，其次是巴西的12%、加拿大的9%、美國的8%、中國的5%，之後澳洲、剛果、印尼、秘魯、印度則分別佔約2%至3%。承諾書中，上述9個國家都在名單內，唯獨印度例外。惟無論如何，連同後來加入的國家計算，承諾已涵蓋了全球超過90%森林，這無疑是個不錯的成果。尤其巴西總統博爾索納羅（Jair Messias Bolsonaro）一直坐視亞瑪遜森林砍伐問題，如今竟願意承諾便十分出人意表，而份屬發展中國家、貧窮農民伐木開墾情況嚴重的印尼和剛果，兩者承諾亦大大有利保育國內的熱帶雨林和盆地森林。

各國早有保護森林舉措

其實，早於2014年，當時的聯合國氣候峰會已曾發表《紐約森林宣言》(New York Declaration on Forests，NYDF)，由一眾企業領袖、政府官員及非政府組織（NGO）訂下目標，劍指2020年將全球天然森林面積減少的速度降低一半，並爭取在2030年前徹底終止天然森林面積減少，另外須於2020年前修復1.5億公頃已退化森林，2030年前要再額外修復2億公頃——所涉面積比印度國土還要大。

遺憾地，來到2021年，上述目標已告落空。NYDF上月剛剛發表跟進報告，一方面承認目標落實進度欠理想，直言各地政府所採措施，到2030年前要至少提速5倍，並在2050年提速至少3倍方成，而非食物生產、農業和土地利用方面，亦須作出大幅度的改善。NYDF採取「國家自主貢獻」（Nationally determined contributions、NDCs）模式，亦即交由參與國家自訂計劃，但報告指許多NDCs並未制訂森林相關的減伐目標，即使訂下目標，亦不夠進取，而不少國家的目標亦屬有條件的，如與國際融資支持掛鈎。而且，部份NDCs雖強調原住民和地方社區（Indigenous Peoples and Local Communities，IPLCs）對林地和生態系統的重要性，但對於如何執行卻不夠明確。

自2010年以降，NYDF估算，國際與本地共承諾為減伐目標投放245億美元，多數金額按成果支付方式獎勵成功減排國家，餘下用於推動「減少毁林和森林退化所致排放」（Reducing Emissions from Deforestation and Forest Degradation，REDD+）的舉措，即向發展中國家提供資金，從而減少砍樹和保障森林的可持續發展等。可是，迄今為止，實質拿到獎勵的國家非常之少，而REDD+計劃亦僅動用了一半資金。其中，印尼政府月前還中斷了跟挪威政府達成共涉10億美元的獎勵協議，批評協議缺乏具體進度是背後原因。此外，NYDF還指，倘要好好保護、恢復及強化森林，發展中國家每年共需1,510億至1,920億美元方成，而現時所承諾的金額只夠其中的0.5%至5%。針對IPLCs方面，確保原住民和地方社區擁有「習慣用地」的權益十分重要，報告評估，要做到這點，單在24國已需80億美元營運成本，惟項目實質所得款項遠遠不夠，甚至只佔相關政府用於氣候變化政策預算的不足1%，顯見對此議題口惠而實不至，原住民非常不受重視。

森林見曙光 離不開一「錢」字

不過，各國到底愈來愈重視停止砍樹和恢復森林。「世界森林狀況」表示，個別地方的森林恢復提供了良好示範，點名指出明顯改善的包括中國、哥斯達黎加、韓國、越南。在尼日爾的南部，由農民管理、沿用本地農業森林學自然恢復辦法，過去30年成功令當地500萬公頃的林地生產量大增。而非洲聯盟於2007年啟動的「綠色長城」撒哈拉和薩赫勒倡議，訂下於退化地恢復多達1億公頃森林的目標，至今在埃塞俄比亞、塞內加爾、尼日利亞等地已恢復了千萬公頃計的森林。

以地域劃分，報告顯示，2000至2019年期間，包括森林恢復、更新造林、新植造林計算在內，拉丁美洲的森林面積增幅最多達1,070萬公頃，東亞的950萬公頃次之。相對地，其餘發達地區則遠遠落後，譬如北美洲只涉180萬公頃，歐洲連同俄羅斯合共僅涉130萬公頃，而大洋洲更少至不足1萬公頃。

在NYDF的基礎上，另一龐大的國際護林舉措，乃2011年由德國與國際自然保護聯盟（IUCN）發起的「波昂挑戰」（Bonn Challenge）。挑戰提出，到2020年要恢復1.5億公頃的森林，到2030年恢復面積達3.5億公頃。令人鼓舞的是，第一階段目標已於2017年達成，截至2019年10月共61個參與承諾的國家，已恢復了1.7億公頃森林。

為何「波昂挑戰」成績斐然？其中，非洲十國提出的「非洲區域恢復森林覆蓋倡議」（AFR100），訂下2030年前恢復1億公頃森林的目標，這個平台成功引來來自德國、瑞典、世銀等超過10億美元的補救和貸款，而私營版亦獲近5億美元的資金。至於由17個拉丁美洲國家和加勒比海國家組成的「20x20倡議」（Initiative 20x20），矢志要保護和恢復5,000萬公頃的森林，即差不多法國國境大小，也成功吸資25億美元及逾120個技術組織和機構響應參與。其餘針對歐洲、高加索地區和中亞的「ECCA30」倡議，以及針對地中海國家的「阿加迪爾承諾」（Agadir Commitment）等，也達到同樣效果。

可見，要好好保護森林，既要有具體而有力的政策支持，包括禁止非法伐木、防範山火、重視原住民和地方社區之類，歸根究底，也肯定離不開一個「錢」字。

最新COP26的承諾，便包括了加大資金投入。11個發達國家和歐盟已承諾投放合共120億美元，私營企業亦將提供70億美元，當中17億美元將撥作支持原住民社區，11億美元將用於保護剛果的熱帶雨林，而超過30間金融機構也決定停止投資有份伐林的企業，另外還訂出了新指引，從供應鏈入手杜絕去森林化問題，例如停購伐林之下的棕櫚油、大豆、可可豆等農產品。美國總統拜登及後指，將與國會合作額外撥出90億美元支持相關國際行動。

在碳捕存以外 必須追求「負排放」

始終，要實現「負排放」，森林的「碳匯」作用乃是必不可少。

「碳捕存（Carbon Capture and Storage，CCS）」雖可把二氧化碳封存起來，但有關技術的「負排放」效能仍相當有限，應用上多集中於高排放設施如發電廠、煉鋼廠附近，把工業過程中釋放的二氧化碳就地封存，至於說大規模地把空氣裏的二氧化碳回收，CCS尚須出現重大突破。

綠色和平於2015年發表的研究，就批評CCS是變相鼓勵繼續使用高排放、高污染能源，並指加配CCS的發電成本比其他潔淨能源昂貴得多。美國能源資訊管理局（(EIA)）今年2月發表的評估亦指，一座新建的燃煤電廠要實現90%的CCS，成本高近每千瓦6,000美元，即跟新建一座核電廠所需相距不遠，亦遠高於介乎1,000多至2,000多美元的地熱、太陽能、離岸風力發電。

把二氧化碳從空氣中回收的「負排放技術（Negative Emission Technology，NET）」尚有不少。例如，冰島已建成全球最大、造價逾千萬美元的CCS工廠Orca，每年可把4,000噸二氧化碳封入地底；但這跟去年全球總排放量315億噸相比，實在九牛一毛，須多建800萬個同規模工廠才夠。又如，有公司正研發「直接空氣捕集（Direct Air Capture，DAC）」技術，以大型風抽入空氣，經過一層化學物料過濾二氧化碳，惟由於一般大氣的二氧化碳濃度極低，包括遠低於發電廠的排放，故DAC的效能更加之低。生物能源與碳捕獲和儲存 (Bioenergy with Carbon Capture and Storage，BECCS)是指，將CCS技術套用生物能源發電而非舊式發電廠，截至2019年已有4間設施使用技術，但每年只能捕存150萬噸的二氧化碳。其餘的NET技術，還包括生物碳與泥土碳封存（SCS）、加強風化、海洋施肥等等，惟凡此種種的新技術，到底解決不了成本貴、作用小的問題。

說到底，森林既是地球之肺，要恢復到人為的工業化前溫度，並恢復到人為的伐林前模樣，恢復森林豈非最佳答案？更莫說，恢復森林也有利於恢復生態，為地球上的眾多動植物恢復棲息環境，作用並不限於減排、負排。COP26的承諾，幾乎得到全球各國支持，接下來誠須積極排除萬難、好好落實承諾，相信天下蒼生都樂見其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