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失落」已久 文藝教育須從娃娃抓起

撰文:戴小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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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化體育及旅遊局」的設立,到底是講好香港故事的重要一步,還是新瓶裝舊酒的老調重彈?關鍵恐怕不在於這個決策部門將會舉辦多少活動,而是如何做好從小學生到大學生的文藝教育。

香港學校本身的文藝課程相當不足。(資料圖片)

沒有教育,香港文化終將消失

從1991年開始參與文化政策研究至今,已經過去了30年,全國港澳研究會會員、進念.二十面體藝術總監暨行政總裁胡恩威回顧香港文化藝術的發展,慨嘆從時任特首董建華建立文化委員會,到大型項目西九龍文化區設立,政府始終未找準文化藝術發展停滯的關鍵,「好的文化政策是由基礎做起,教育就是基礎。」

他解釋,文化的發展需要藝術底蘊的支撐,而教育則是文化發展不可忽視的重要部份,「現在提到文化就是靠搞活動,大家都走馬觀花的看展覽,看完畢加索下一場趕着去看乾隆。」那麼,在看完展覽之後,有沒有更多的人去討論畢加索,更多的人去學畫畫?有沒有讓民眾對藝術愈來愈感興趣呢?他無奈地告訴記者,好像並沒有。

「人要有思想深度,這是教育的責任,要提高民眾的藝術欣賞力。」胡恩威不諱言,香港在這方面很匱乏,「深度文藝讀物又少,民眾文化質素水平又低,政府又只會搞活動,數人頭,任務上沒有分工,沒有人去想如何提高全民文化藝術質素。」胡恩威對比台灣文化這些年來的發展蓬勃,認為最重要的一環是培養創意產業人才,「比如大灣區有很多高新科技產業,需要很多創意產業人才」,而香港能否抓住機遇,讓香港人才與大灣區融合,產生協同效應,相信「這不只是搞搞活動就能實現的。」

內地非常注重中國傳統文化的傳承。(視覺中國)

沒有文藝,學校談何全人教育?

「香港學校的教育很奇怪。」胡恩威說,香港整體教育佈局有很大問題,「學校是不重視體育和藝術教育的,本地普通學校的藝術教育幾乎為零。」

記者翻查教育局藝術教育學習領域課程指引(小一至中三)發現,獨立科目的課程指引為視覺藝術科和音樂科兩部分,但是藝術教育並不等同於美術和音樂科,而且在實際操作中,還會出現教授數學科的老師還要兼教美術科的情況。雖然這可以說是讓老師學習的好機會,但不得不承認這對教學質素很有影響。當教課的美術老師並不一定多懂畫畫,學生自然也難提起興趣學,能夠照本宣科完成畫作就是過關,至於了解藝術是什麼,或許根本就不在課堂的考慮範圍內。

在一個正常的教育體系中,一個孩子應該有更多機會接觸藝術,欣賞藝術,培養對藝術的鑒賞力。全國港澳研究會理事黃梓謙卻發現,香港的小朋友更多需要依靠家庭氛圍的熏陶來認識文化藝術,「而一個在深水埗劏房長大的小朋友,在他的成長過程中基本上是沒機會接觸普及全面的文化藝術教育的」,因為普通的中小學缺少相關課程,「基層家庭的爸爸媽媽也沒有條件帶小朋友去不同的博物館和藝術館增加藝術熏陶。」

黃梓謙坦言,這直接導致了文化鴻溝的出現,愈是精英階級就愈了解文化,愈是基層離文化距離愈遠,「直至最後形成無法融合的兩極分化。」

中小學基礎藝術教育沒有跟上,那麼大專院校的藝術教育體制能否有所補足?胡恩威提到,內地的人才培養比香港更具系統,「有專門的藝術學院培養專業人才,國家級的美術學院就有廣州美術學院,中國美術學院和中央美術學院三家,每個省市也有不同的學院可供學生學習。」當內地將大量注意力轉移到文化藝術教育發展上時,香港呈現的是怎樣一幅教育圖景?「其實本港的大學也開設了很多藝術學位,但課程內容空泛沒什麼系統 。」他續指,相比之下,歐美和日本基礎藝術教育課程非常充足,文化體系也比較成熟。

「香港整個社會趨向功利化,只看錢,不去專注於人的教育。」讓胡恩威遺憾的是,「政府口口聲聲說要培養人才,培養出來的學生都是吹水型分子,大部分只會做一些概念性的表態,技巧性很低,不會做實事。」胡恩威希望改變這種扭曲生態,讓大師開班收徒,令技藝得以傳承,例如「(香港)有很多的書法家,卻沒有專門為書法設立的博物館,也沒有相關推動水墨發展的配套政策。在中小學也是開展游擊式教育,這些大師基本沒機會接觸市民。」

進念‧二十面體專注多元戲劇藝術創作。(相片由Franz Lai提供)

香港需要怎樣的文藝教育?

在紐約大學攻讀中國和日本藝術和建築學博士的官綺雲,自10多年前開始在港大文學院人文學院藝術學系教授課程。她偶然發現,選修歐洲藝術的學生遠遠多過讀中國藝術的學生,「最初我以為是因為中國歷史比較古老,學生們覺得枯燥,後來才明白,很多香港的小學在教授西方歷史時會將藝術史融合在課程內,學生大都知道外國的藝術家。」她說,哪怕對藝術一知半解的學生,也能輕易說出達芬奇、貝利尼、拉斐爾這些藝術大師的名字,對《蒙娜麗莎》、《最後的晚餐》、《日出印象》這些名畫也有些印象,「但是如果問他們文徵明是誰,就完全不知道。」

人們能通過藝術清晰的表達自己的看法,更好的與他人溝通,在官綺雲看來,這是讓人們了解藝術的重要的原因之一,而「香港學生並不缺乏創意,但需要有人指導。」的確,香港多年來填鴨式的藝術教育,讓學生並不懂得如何欣賞藝術,面對一幅畫時,通常第一時間總是問「幅畫點解」,然後直接看作品的解說。

官綺雲提到,羅浮宮的一項統計,參觀者觀賞一幅畫所花的時間平均只有差不多7秒鐘,這讓她感到匪夷所思,藝術不應該成為即食品,「了解藝術,首先是looking(欣賞),多與藝術接觸,多看多想,面對藝術的時候要一心一意,全神貫注,才能真正與藝術產生交流。」

在接觸藝術這件事情上,只看畫是不行的,官綺雲回憶道,「讀書的時候,我雖然是以傳統中國畫為主要方向,但教授要我們學的內容非常廣,包括家具、瓷器、小說,各方面的歷史都需要學習。」畢竟,若我們只知道畫作的精妙絕倫和藝術家的赫赫之名,而對畫布背後的神奇世界一無所知,那實在是一件「買櫝還珠」的事。她繼續說,「想要了解中國畫,要了解中外的歷史政治等很多背景知識,所以在我的香港藝術史課程,希望我的學生能認識香港更多,了解藝術世界的運作及歷史更多。」

只看畫不夠,多讀史也還是不行,官綺雲笑言,「學習藝術要樂於分享自己的看法,不僅是一個好觀眾也要是一個優秀的溝通者。」為了讓學生可以真正將欣賞藝術作為享受,而不是如取經般辛苦,她想出了活學藝術史的做法,將課堂搬到亞洲藝術文獻庫(Asia Art Archive),還每年為學生舉行至少一次的專題工作坊,安排學生就香港藝術史課題進行小組研究,邀請國際學者分享相關經驗,帶學生「跳出課堂」。

官綺雲的另外一個身份是獨立策展人,這讓她在如何連接藝術和生活上又多了一層理解,「博物館擔負着很重要的責任。」在過去這些年,香港已經多了很多藝術館和博物館,藝術氛圍已經明顯有提升,「我們可以看到已經有很多年輕人主動地去藝術館,乃至這已經變成了他們日常生活的一部分。但是我仍然希望藝術館、博物館能再多做一些,更多的提供解釋藝術的功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