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循環經濟的困境:無先天優勢、無政府扶植
特區政府早於2005年公布《都市固體廢物管理政策大綱(2005-2014)》時提到,回收物料必須循環再造和找尋出路,發展循環經濟,通過修復、回收並延長材料的使用壽命以減輕環境負擔,並推動發展回收及循環再造業,促進經濟多元化。可是,十多年過去,香港的循環經濟發展似乎沒有太大進展,有環保學者甚至反問「香港現在還有循環經濟嗎?」
本地生產循環物料成本高企
香港理工大學土木及環境工程學系教授潘智生從上世紀九十年代開始,研發將廢玻璃轉化成環保磚的專利技術,望提高廢玻璃循環利用效率。二十多年來,學者將環保磚技術研究優化到第五代,並堅持不懈與政府部門交涉促進推廣應用,但環保磚仍屬「有技術無市場」。潘智生近日接受《香港01》訪問,談及本地環保磚產業發展受阻主因,是因製造成本高而無先天競爭優勢、後天更無政策扶植,此乃香港循環經濟所面臨的困境。
環保磚是一種混凝土磚,可有效利用建築廢物和廢玻璃。目前第三代環保磚已投入市場作為鋪路磚,其生產過程結合固體廢物和少量光催化劑,可減低空氣中低濃度的有毒氣體,並利用太陽光作為反應能源,在不需要其他能量的情況下持續地催化反應,減低空氣中的一氧化氮濃度。
談及這項技術,潘智生滿臉自豪地說,「這項研究本身很成功,但是價錢並不具有競爭力。」他分析,因為香港製造的環保磚從回收到生產等一系列流程都在香港完成,而香港的地價、人工都十分高昂,價錢亦隨之水漲船高。玻璃磚生產商嘉華建築材料有限公司負責人曾在2013年接受傳媒採訪表示,廢玻璃樽運輸和處理成本高昂,每噸玻璃沙成本是天然沙石的四倍多。2016年5月,立法會通過有關法例,在本港推行玻璃飲料容器生產者責任計劃,政府向玻璃樽裝飲品供應商收取循環再造徵費以維持計劃運作,廢玻璃樽運輸和處理成本則大大減少。
然而,港產環保磚仍然比內地生產的環保磚貴一倍多,面臨十分殘酷的競爭。根據世界貿易組織(WTO)基本原則,作為成員的香港特區必須開放市場,有計劃、有步驟、分階段地實現最大限度的貿易自由化。潘智生表示,在實際的建築項目中,承建商為考慮利潤,往往偏好選擇價格更實惠的材料,而成本高企的港產物料容易在承建商貨比三家之下失去優勢。
潘智生無奈地說,香港政府未出台相關政策要求環保材料的實際使用比例,建築項目對環保物料沒有剛需,導致環保磚的市場佔比並不穩定,而目前正被使用的第三代港產環保磚成本大約比天然沙石製磚貴20%以上,因此對於注重成本控制的項目方而言,考慮環保磚的可能性很低。潘智生慨嘆,「在自由市場裏,環保磚要想競爭成功會十分困難。」
處境艱難需要政府特別扶植
眼看港產環保磚的生存處境艱難,政府並無給予補貼或扶植。不僅如此,廢玻璃生產的環保物料在質素上和天然物料有所差異,但政府在審核標準上一視同仁,而此種單一的規範對環保磚的應用直接造成掣肘。
潘智生指出,環保磚由回收物料製成,雖然其性能和天然沙石製磚一樣,但質量參差程度較大。政府的規例則限制了參差度,按照現有標準,許多環保磚並不合格。荒誕的是,他們並非真的不合格,只是政府未有根據具體情況分析,將環保物料排斥在規例之外。例如,天然沙石製磚的強度差異為三至四個單位(unit),而環保磚的強度差異則為五至十個單位。即便環保磚的質素本身沒有問題,但依照政府規例,環保磚可能會不合格。潘智生無奈地說,大約六七年前便和政府部門爭取修改有關規例,一直未能成功。「在商討過程中,政府那邊負責和我們對接的工程師中途調職,我們必須和新人將所有流程都重新來過一次。」
潘智生表示,目前全港僅兩間生產商製造理工大學研發的環保磚,投資者看不到明朗的市場前景,擔心投資風險高,故投資意慾低,導致生產商不夠多元化。而缺乏足夠的供應鏈,市場前景難以好轉,則更難吸引投資者。環保磚未能發展出完整的生產供應鏈,成為惡性循環的一潭死水。他舉例,現已結束研發但尚未投入生產的第五代透水環保磚,所採用的材料及加工方式與以往有所不同,而生產廠家擔憂改變生產方式會增加成本,造成收益不穩定,便拒絕合作生產第五代,而政府亦無意投資第五代環保磚,致其陷入僵局。
在香港丟棄建築垃圾沒有成本,垃圾中轉及回收完全靠市場運作,因此建築所產生的垃圾被拿去做環保物料的可能性並不大,在環保磚的生產鏈上,需更高成本採購原材料。潘智生分析,建築項目中承建商要考慮利潤,為控制成本,採購建築物料時一定是價低者得。而根據WTO制定的自由貿易原則,政府不能強制要求承建商必須使用港產環保磚,使得港產環保磚沒辦法形成市場規模。潘智生感嘆,在自由市場裏,環保磚競爭十分困難。如今已研究到第五代,但由於建築項目對環保並沒有剛性需求,完全視乎單個項目的具體考量,其市場前景仍然不明確。
借力大灣區為環保物料開闢生路
根據《香港固體廢物監察報告》統計數字,2019年香港都市固體廢物中,71%被丟棄至堆填區,25%用以出口循環再造,僅4%在本地循環再造(表一及表二)。本港廢物處理方式單一,高度依賴堆填,循環再造則高度依賴出口外地,本地回收利用率相當低。然而,香港如今正在投入使用的堆填區僅三個,預計會在2030年飽和,香港發展循環經濟迫在眉睫。
2011年,香港浸會大學嘉漢林業珠三角環境應用研究中心主任黃煥忠曾在一個研討會上提出,香港廢物回收再造工業擁有良好發展機遇,並認為在循環經濟的框架下,經濟活動產生的廢物應盡量重回消費圈。然而十年時間過去,似乎一切都沒有改變,黃煥忠接受《香港01》採訪時甚至笑着反問:「香港現在還有循環經濟嗎?」
黃煥忠談及,循環經濟尤其需要不同地區優勢互補,如若僅僅將發展眼光局限在香港則難有出路。香港土地資源緊張,在本港開設加工循環物料的廠房成本高昂,作為高知識型城市,應充分利用研發優勢,負責開發廢物循環利用的技術,並與大灣區城市合作,將工業生產部份在大灣區完成。他舉例,香港廢棄塑料可先加工成膠粒,然後運輸往內地,這是較簡單初級的技術。「如果在香港起膠杯廠就沒必要,為什麼不上內地做呢?」
香港貿易發展局早前在亞洲環保會議中提到,疫情期間全球即棄用品使用量暴增,疫後環保工作值得關注。而香港受國家法律限制,不能將廢物運往內地,有倡議指可考慮建設人工島來處理廢物。黃煥忠指出,塑料廢物亦可轉化成汽油,廚餘也可變成沼氣,先將廢物變成工業原材料,再運往內地則更合乎法規,亦有助於生產效率。香港政府應充分利用大灣區優勢,整合資源,為循環經濟產業鋪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