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國國會上月底通過修法，應用程式商店不能強制用戶只能使用特定支付系統，是為全球首例。在全球反壟斷浪潮下，韓國新法對於其他國家有什麼作用？應用程式商店模式，甚至科網巨頭的壟斷地位會受到動搖嗎？

上月韓國國會通過修訂《電訊商業法》，禁止應用程式商店營運商強制用戶使用商店的支付系統。換言之，Apple的App Store和Google的Play將不能只提供自家支付系統處理交易，還要開放其他支付系統。新法禁止應用程式商店營運商，不合理地拖延批准應用程式上架或從商店刪除應用程式，以防對應用程式開發者報復。違規公司可被韓國廣播通訊委員會處以最高相當於其在韓國收入3%罰款。

繞過「應用程式稅」

現時應用程式商店及智能手機應用系統，基本上是Apple和Google雙頭壟斷。利用這種「守門人」（gatekeepers）的優勢，Apple早已在App Store對應用程式實施30%佣金抽成。去年Google也宣布，會在今年10月起強制非遊戲類應用程式使用其支付系統，並抽取30%佣金。

根據分析公司Sensor Tower數據，韓國人的應用程式消費額在全球排名第四，排在美國、日本和中國之後。據韓國移動互聯網商業協會估算，去年該國移動應用程式和內容的銷售額約為7.5萬億韓元，預計本年將增長21%。其中去年約67%銷售額來自Google；22%來自Apple；其餘屬當地電訊商SK Telecom的One Store。

業界組織韓國互聯網企業協會預計，佣金將令國內應用程式開發商的移動內容收入，每年減少約2萬億韓元，可見佣金對於當地業界並非小數目。韓國國民大學商學教授、韓國創業聯盟總監Kim Dohyeon也指出：「應用程式內的支付系統，對於未有利潤的初創公司設下巨大的進場屏障。」

因此Google的決定引起包括韓國互聯網大企業Naver、Kakao等軟件開發商強烈反對，認為它濫用市場支配地位。雖然新法並不只適用於Google，但韓國大約四分之三手機用戶均使用Android系統的Samsung或LG智能手機，這條新法在當地又被稱為「防止Google濫權法」及「反Google法」。

韓國法案經國會通過後，總統文在寅有15日時間簽署。總統辦公室表示，新法例將確保該國企業得到公平的利潤，改善移動行業生態。應用程式公正聯盟認為這將刺激競爭，應可降低「應用程式稅」（app tax）。互聯網業界如韓國網絡漫畫行業協會主席Seo Bum-gang解釋：「這法例解決了內容創作者的擔憂，亦即強制要使用Google App Store的支付系統會導致數碼內容價格上漲，可能趕走消費者。」

更宏觀而言，韓國此舉雖然只針對Apple和Google的應用程式商店，但放諸全球反科網巨頭壟斷的浪潮下，再一次顯示監管機關意欲打擊包括Amazon和Facebook在內的數碼經濟「守門人」。就如首爾大學商學院教授Yoo Byung-joon指出：「韓國的決定正反映更廣大的趨勢，應站出來監管權力過大的科企。」

相反，Apple和Google明顯不是味兒。Google發言人反駁，抽成有助「維持Android可免費使用」，為開發者提供「工具和全球平台接觸全球數十億消費者」。至於Apple，在法案獲韓國國會通過前發表聲明，警告法案將令通過其他來源購買數碼商品的用戶，「面臨欺詐風險，降低隱私保護……用戶對App Store的信任度下降，超過482,000名已註冊韓國開發者更將因此減少商機。」

「全球立法基石」

韓國是次立法，對於其他國家或可以起牽頭作用。科技市場研究機構Omdia首席分析師 Guillermo Escofet推測：「這可能預示其他地方也會採取類似行動。北美和歐洲的監管機構、立法者和訴訟律師也在審查應用程式商店的收費支付規則，對於龐大權力集中於科技巨頭手中，現時的政治情緒已經產生敵意。」韓國廣播通訊委員會主席Han Sang-hyuk更揚言：「韓國的法案將成為全球應對的基石。」

事實上，應用程式商店的政策，以至一眾科技巨頭作為把關人的壟斷角色，對於其他國家的政府和企業而言，已經是不得不解決的問題。近來，Apple和Google均因此捲入訴訟。在美國，Epic Games因不滿Apple App Store的政策，在旗下熱門遊戲《要塞英雄》（Fortnite）中另建支付渠道繞過抽成，繼而遭Apple下架，結果Epic Games去年8月提告Apple壟斷，案件尚待法庭判決。本年7月，36名州檢察長聯合向Google提告，指控其應用程式商店政策違反競爭。據路透社本月初報道，從訴訟文件及消息人士得知，Apple的Apple Store政策在印度正面臨類似指控和訴訟。

同時，各地政府也相繼開始草擬法例規管。例如上月初美國參議院由民主、共和兩黨議員共同提出《開放應用程式市場法》（Open App Markets Act）。它除了包含類似韓國新法的條文；還禁止平台業者以收集到的非公開數據，來建造產品與使用該平台的商業用戶競爭；也要確保用戶可以不經過商店的方式下載和安裝應用程式（sideloading）。歐盟去年12月發表《數碼市場法》（Digital Market Act）草案，針對「守門人」監管。歐洲議會議員Christel Schaldemose認為，韓國法案「是有趣的法例……我們需要在歐洲帶來同樣的效果」。

Apple和Google未有對種種不滿意見視若無睹，相繼修改政策回應。去年11月Apple宣布推出App Store小型企業計劃，對於從其App Store每年賺取少於100萬美元的企業，Apple將抽成減半至15%；Google在本年3月也宣布跟進，對於開發者的首100萬美元收入，抽成減半至15%。上月底Apple還有其他讓步。例如改為同意讓應用程式開發者透過電郵，知悉用戶在App Store之外的其他支付選項；又允許媒體類應用程式加入連結，讓消費者在他們的網站註冊和付費，惟不包括遊戲程式。這些讓步令美國開發者提出的集體訴訟達成和解，日本公平交易委員會（JFTC）亦結束App Store的調查。

但也有監管者和企業認為這些不過是小修小補，尤其是App Store超過80%收入和三分之一下載量其實來自遊戲類應用程式。Epic Games行政總裁Tim Sweeney固然不滿，Spotify行政總裁Daniel Ek也在Twitter批評：「這是朝着正確方向邁出的一步，但並沒有解決問題。應用程式開發者想要的是，適用於所有應用程式、明確和公平的規則。我們的目標是一步到位地恢復競爭，而非逐次、任意、自私的改變。」提出《開放應用程式市場法》的美國民主黨參議員Amy Klobuchar在回應彭博的聲明中坦言，美國國會已不再相信科技公司會「做對的事」，Apple的「讓步」反而令她和其他議員更努力通過新法。

「其中一塊拼圖」

韓國新法能夠多大程度上促使應用程式商店改變壟斷局面，仍然有待觀察。韓國互聯網公司協會總經理Kwon Se-hwa擔心，Google或Apple可能會想辦法，對透過App Store外部支付系統的購物收取佣金，或者對於這些應用程式在上架時收取更高費用。何況，消費者未必會輕易改變習慣。市場調查公司Sensor Tower移動行業分析主管Randy Nelson估計，除非其他支付渠道收費明顯較低，否則用戶未必會較麻煩地離開應用程式到外部網站付費。

對於應用程式開發者，考慮到自行建立支付平台的複雜和成本，或有部份業者仍可能選擇維持現狀。貿易組織韓國遊戲產業協會的發言人指出，對於一些手機遊戲公司而言，要專為南韓獨立建立一個支付平台，而在其他地區仍然使用Apple和Google的支付系統，或許顯得太麻煩；規模較小的遊戲開發商，也可能缺乏人手或資源來建立獨立的支付系統。

歐洲議會副主席Marcel Kolaja認為，韓國是次立法是一個很好的開端，惟「只是其中一塊拼圖」。相比之下，歐盟主張制訂更廣泛和全面的監管「守門人」守則。歐盟的《數碼市場法》草案，除了有跟韓國新法雷同的條例，還有在數據使用、廣告、用戶守則等各方面防止「守門人」濫用市場地位。例如，「守門人」需要在特定情況容許自己的服務與第三方互通；容許商業用戶存取使用平台時產生的數據；向在平台上落廣告的企業提供所需工具和資訊以獨立審核成效；若第三方提供相似的服務或產品，平台不得在排名上優待自家提供的類似服務。

所以歐洲議會議員Andreas Schwab認為：「僅僅聚焦於支付服務的綑綁，將無法解決真正的問題。」他還建議，這類監管應該要有國際標準，才更方便企業在不同地區發展：「我們就着應用程式的特定元素而引入的規例愈多，新創公司要面對的情況就愈複雜。最好的辦法是，在如何監管上達成國際協議。如果美國有一套，歐洲又有一套，韓國又有一套，這不會令市場成長，只會造成無用的官僚主義。」

韓國在應用程式上的銷售額，對比科技巨頭整盤生意的影響可能只是九牛一毛。不過，關注數碼市場知識產權、競爭及選擇議題的非牟利組織Public Knowledge法律總監John Bergmayer認為，韓國新法的意義在於顯示，以監管手段界入科技巨頭的市場主導地位已非不可能：「最大的懸念是，它之後可以走得有多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