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子門生出現價值偏差 究竟誰之過?
香港大學學生會評議會上月初(7月7日)通過「感激」七一刺警案行兇者梁健輝「為港犧牲」動議,不但引發爭議,甚至惹上官非——警方國安處日前正式拘捕並起訴四名涉事學生「宣揚恐怖主義罪」,他們一旦罪成將要面對五至十年刑期。社會大眾固然不忍見到這些初生之犢鋃鐺入獄,但也不得不承認這群天之驕子的確出現價值偏差。然而,綜觀2014年以來漸趨激烈的學生抗爭行動,所謂「價值偏差」明顯只是結果而不是成因;我們不禁要問,這場曠日持久的混亂到底是誰之過?而擁有最優厚資源的高等教育是否出了什麼問題?
「我也參加過學生運動。學生們甫進入大學這個 『自由天地』,對政治的想法總是過於浪漫,我能理解他們的心境。」創辦過政黨、出任過高等院校校長、擔任過政府問責官員,現任香港教育大學公共行政研究講座教授張炳良對「火紅年代」領導學生運動印象猶深。
「大學生總是政治上最激進的一群」
那是大學政治氣氛濃厚的上世紀七十年代,張炳良作為精英教育群體的一份子,抱着「愛國反殖」的激情加入轟轟烈烈的「保釣運動」,繼而開始聚焦反思國家的政治形勢,希望藉此改善香港發展。他直言,「大學生總是政治上最激進的一群人」,也總是在尋找社會燃點,例如他們這些「50後」當年最前衛的就是「馬克思主義思想」,同樣會以推行社會改革為己任、志在時勢中成為英雄,「那麼在2014年之後,最激進的『天地』在哪裏?就是本土主義問題,年輕人在這裏找到政治的落腳點,提出了激進的本土主義定位。」
事實上,「本土主義」議題向來都佔據香港文化和政治的輿論場,近年更是關乎香港未來走向。張炳良進一步將「本土主義」的問題概括為「國民身份認同」——七十年代的「本土」,被放置在「港英殖民」的背景之下,其實更傾向和愛國情懷相連的「鄉土」,尤其是當大學生被「保釣運動」激起了民族意識,更加不甘成為「二等公民」,非常願意作為「中國人」去抗爭;但最近十年所談及的「本土」,幾乎脫離了原本以「中華民族」為中心的國族意識和國家認同,甚至是以「香港獨立」為潛台詞所展開的一套論述。
例如,香港大學學生會刊物《學苑》曾於2014年2月發表「香港民族命運自覺」專題,如此重新定義「本土」:「本土意識是港人抗爭的真正出路,所謂本土精神,不論形勢是香港獨立還是城邦自治,要旨就是港中區隔。」文章以美國學者班納迪克.安德森 (Benedict Anderson)所著《想像的共同體》(Imagined Communities)為分析框架,提出「民族」是由自我認為是同一群體的人們所構建而成,因此可以抽離原有的文化傳統和民族歸屬等因素,自我想像成為「民族」即可進行前途「自決」。
這套說辭原本沒有什麼人在意,但當《學苑》將其輯錄出版成《香港民族論》,翌年又被時任特首梁振英藉發表《施政報告》點名批評,「港獨」和「自決」等議題瞬間闖入公眾視線,甚至得到不少知識份子的認同,認為香港被「壓迫」久了,理應有權決定自己的未來。但在張炳良看來,「學生們在香港身份與國民身份之間難以找到平衡,而將兩者互相排斥。其實每個城市都存在自己的本土特色,但當本土主義變成反內地甚至尋求與國家主體切割的分離主義,究其根源是年輕人對社會的不信任,他們找不到自己未來在社會上的立足之道。」
張炳良的觀點衍生出兩大問題——第一,香港大學是社會公認的最高學府,港大學生自然是萬人之上的天之驕子,但為什麼連他們也會焦慮未來沒法出人頭地?第二,包括學校和學生在內,似乎總是把大學視之為「自由天地」,甚至當學生發展出一套危及國家安全的論述並加以宣揚時,學校也不打算介入導正,但這又是否不負責任,而大學教育到底所為何事?
深陷「功利主義」 「士大夫精神」旁落
對於這兩大問題,不妨用「功利實用主義」的角度去理解。儘管所有高等教育機構都會揚言要為國家和香港培養人才,但他們所理解的「人才」並不以國家和香港的根本利益作為價值支撐,而是以學生畢業後的收入水平、發展路徑及其對於學校排名的高低作為教育核心,所以從不重視培養學生的國族觀念和國家認同,而是以實用學科為主開辦課程——久而久之,這些高等學府變得愈來愈企業化,彷彿一家只懂「跑數」的職業訓練所,致力讓學生在高度競爭的資本主義社會當中獲得僱主的認可,逐漸忘卻辦校初衷。
正如美國哈佛大學教授邁克爾.沃爾澤(Michael Walzer)在《正義諸領域》(Spheres of Justice)所警告,一旦用市場邏輯支配大學,從資源調配到大學定位都會出現異化,以在教育大市場中贏得最多利益為目標,終將導致大學核心價值邊緣化。香港的高等教育正正陷入這種「功利主義」的尷尬,導致中國傳統文化所強調的「士大夫精神」旁落——「士大夫精神」的核心在於「文以載道」,它講究教育根本的目標,要令學生學會思考人生,成為有責任的君子,但當教育只成為滿足香港經濟發展需要的工具,君子就會變得沒有社會價值,沒有立足之地,與資本主義愈來愈難相容。
「學生對自己沒自信,對社會也缺乏信心,就會對社會公平產生質疑,政府又弱勢,為既得及短期利益所束縛,政策常常落後於時下需要,給民眾不作為的感覺。」張炳良談及香港高等教育現狀時如是說。當學生的落差感不斷增加,對未來的不確定性愈來愈強,就會採取暴力激進行為,以求快速改變「被決定了」的命運。他還觀察到,社交媒體的發展加速了這種「不信任」,因為讓孤獨、焦慮、沮喪的年輕人在虛擬世界找到精神寄託,拋棄了獨立思考的能力,鼓動他們實現「莫道書生空議論,頭顱擲處血斑斑」的所謂宏大理想。
其實,本土意識也好,學生運動也罷,原本都是極為正常的社會意識和實踐參與,年輕人偏激出格的行為背後,其實是對愈加逼仄的發展空間的強行控訴。在「利己主義」盛行的當下,人與人之間充斥着赤裸裸的利益關係與冷酷無情的金錢交易,人的尊嚴就成為了交換價值,失去了希望的年輕人只不過是社會組成部份中表達最激烈的群體。
問題是,大學作為社會的縮影,呈現的是一代人共同的精神狀態,當下理應捫心自問——到底應該教些什麼?又想為國家和香港培養什麼樣的人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