紙皮停收前夕 婆婆的工作日常:𠵱家個社會好差,都無安定嘅?

撰文:林綺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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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地造紙廠日前宣佈拒收本港廢紙,影響本港回收商自昨日( 15日)起停收廢紙。對在街頭執紙皮、賣個十元八塊維生的老人來說,是噩耗;對昔日拆貨後,隨手便將紙箱棄置街頭的商戶而言,日後自己紙箱自己清,也不見得是好事。紙皮與紙皮婆婆之間的關係,大概不僅僅是金錢,至少對李婆而言不是。上水人應該都見過她那瘦弱、嚴重駝背的身影,彎成90度像一張桌子。86歲的她自言不追求物質享受。那每天幾十元的進帳,除了換來兩餐無憂,也是她可以自力更生的證明;拒絕社會援助、維護尊嚴的方式。

李婆說,平日走路很難站得直身子,推着手推車反而還好,可以借力讓自己站直一點。她笑說:「有人問我,阿婆,你後生係咪已經係咁(駝背)?我話,我後生已經係咁就死得啦!」(龔嘉盛攝)

婆婆趕賣紙皮  「你遲到一分鐘我也不會等」

與李婆的訪問幾天前已約好,昨天下午4時我已在上水街頭等候。我再三叮囑她可別忘了我們的約會,她則叫我不要遲到,「遲一分鐘我也不會等。」結果那天我等了許久,李婆沒有出現。幸好街道清潔大姐、店舖職員、甚至坐在街邊閒歇的街坊都知道我說的那個「駝背的婆婆」是誰。我終於在一家零食店外找到李婆。正想問她是不是忘了我,她卻氣急敗壞地說:「今日5點開始,提早唔收紙皮喇!」

平日回收商傍晚7、8時才關門,那天睡醒後李婆落街閒逛,卻聽到街坊告訴她這個消息。她慌忙回家取她的手推車提早開工,也顧不得失約訪問。

推着盛滿紙皮的手推車,在人車一樣多的新康街頭穿梭。沿途聽得出她心中盡是焦躁:「𠵱家個社會真係好差,都無安定嘅?今日突然又話唔收。」手推車順利推到回收商門外,職員都認得她,着她退開一邊。落貨,扔走膠袋膠樽等非紙類物品,過磅,一疊比李婆還高的紙皮賣6毫一斤,賣了17元。賣了,她才稍見歡容,坐在路邊歇息。她說今天成績還不錯,推了兩轉紙皮來賣,總共賣得30元。賣過紙皮後,沿途有店舖員工看到她,再叫她幫忙撿走紙皮,她也拒絕。「點算呀?聽晚阿婆唔嚟收紙皮喇。」

上水最多的就是藥房,每家店卸貨後,紙箱便隨意丟到街邊,讓一班執紙皮的老人來撿。昨日開始停收紙皮,晚上藥房已要自行派職員將紙皮搬到垃圾站,以免被檢控阻街或亂拋垃圾。(龔嘉盛攝)
區內有兩家店說好每天會將紙皮留給李婆,她拿起一個紙箱,便俐落地用𠝹刀將封膠紙處割開、將紙箱摺疊、壓平成紙皮,再放到手推車上推走。(龔嘉盛攝)

「唔做嘢,我日日一個人喺屋企做咩?」

李婆說,她目不識丁,17歲便嫁人,丈夫是個窮人,嫁他只因兩人母親熟稔。她還記得相親那天被帶到一個房間,兩人的母親聊了幾句便走了,留下兩個年青人。兩人全程沒說過一句話,男人站起來,走出房間,她跟着他身後走,走了一輩子。

婚後李婆種過田、做過清潔等粗活。丈夫死的時候,她才48歲,她賭氣說:「死了更好,他好賭又有外遇,怪我賺的錢不給他花。」丈夫留下6個子女,還有一個家姑,8個人住在西貢的小石屋內。當時有兩個子女還在讀書,她便一日打兩份工,回家再耕田,有收成便帶出市區擺賣,總算捱得子女都出了身。

石屋後來被政府收回,一家人終於在牛頭角上了公屋。6個子女其後陸續成家,20多年前,其中一個女兒到外國發展,將上水的單位留給她住。

「佢哋(子女)有叫我過去(外國)呀,我去嚟做咩呢?我又唔識英文,買個包都買唔到。」
訪問那天匆匆忙忙,一邊推車一邊抱怨着社會總不讓人安定,直至成功趕在回收商下班前賣出紙皮,她才展露笑顏。(龔嘉盛攝)
這個遮陽光的帽,是女兒送給她的DIY——將壞掉的傘布縫在草帽上。有人問她賣不賣,她開價15元。我問她,女兒送你的東西都捨得賣?她一貫精靈地說:「我屋企仲有大把帽啦!」(龔嘉盛攝)

紙皮老人們的「地盤」

那時上水的發展才剛起步,李婆說,她人生路不熟,在街頭擺賣,一天到晚都十分膽怯:「啲路周圍都通嘅,我不斷望左望右好驚畀人捉,賺埋都唔夠睇醫生!」正好區內有家藥房新開張,她便去問老闆,店內的紙箱可不可以留給她。老闆一口答應,雙方「合作」至今——藥房給李婆紙皮,李婆也幫藥房一併清走其他垃圾。

隨着「入行」的人愈來愈多,現在藥房只能將下午5時後的紙箱留給她,早上和午後都各有人認投了。李婆說,執紙皮的人早就和不同的店談好,她不能搶別人的生意。現時只有兩家固定的店會給她紙皮。她說其他店的她不會執,只有偶爾晚上無人時,在街邊看到幾塊紙板,她便會眼明手快去撿。「同行」間的關係很微妙,其他拾荒老人與她在街頭遇到,就談大家恐怕暫時不能執紙皮賣錢了。

「係囉,都唔知仲可以去邊度賣。」
「無啦,聽日開始唔使執喇!」

像是寒暄,也有點像互探對方情報。上個月她在馬路邊執紙皮時,還被正倒後的私家車撞倒在地上,她硬說看醫生也沒用,在家躺了20幾天才「復工」。

將紙皮推進回收場後,職員着她在一旁等,秤好重量後,便計好錢給她。(龔嘉盛攝)
一車重重的紙皮,換來17元報酬,李婆已笑不攏嘴。(龔嘉盛攝)

紙皮停收:咁我咪飲啖水就一日囉

晚上7、8時後,店舖逐漸關門,李婆便推着手推車到路邊,熟練地在車上鋪好紙皮、從紙箱內拿出物品擺賣。有些是街坊給她的日用品、撞破了包裝的護膚品、玩具等;有些則是其他小販給她的蔬果。餓了,她拿出飯壺吃幾口粥、喝口水便是一餐。有時街坊、附近店舖的員工偷偷送來賣剩的飯菜給李婆,她便留着帶回家,也夠她吃上幾餐。

她說新鮮蔬果較好賣,夜了,想回家的時候,她乾脆半賣半送,10元便幾乎將整車的菜都塞給對方。凌晨一、兩點,她便將賣剩的,蹣蹣跚跚地推回家。

勞苦了大半輩子,今天還在捱,大概子女都會不忍:「仔女有叫我唔好做,咁我唔做做咩呀?」她說子女各有自己家庭,哪能靠對方照顧。她自言性格像男人,覺得人要工作,要勤力一點,也不要拿綜援。在街頭擺賣,看看月光,也總好過呆坐在家,一個人與四面牆為伴。十元八塊,從來不是執紙皮最大的意義。

回收商告訴她,從今天起,至少兩星期不再收紙皮。昨天起,她日間可以睡更晚了,正午12時、1時才起床,在家閒着到傍晚才去擺檔。強行被停工,起初李婆滿心不忿,抱怨着社會為何不讓人安定,讓她每天好好過一樣的生活。又說就算不收紙皮了,她可能也會推着手推車照樣執。冷靜下來,李婆又說:「總有辦法嘅,你估我之前賣完紙皮,啲錢就使晒咩?真係無錢嘅,我飲啖水就一日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