霸權失控規則崩壞，主權國家的安全邊界備受威脅。今年2月，伊朗最高領袖哈梅內伊遭美以空襲身亡，可見在叢林法則依然生效的今天，如果沒有足夠戰略威懾作為底氣，所謂「安全」往往脆弱如紙，更加遑論「發展」與「繁榮」。半世紀前，國家百廢待興，著名作家金庸在香港發表《要褲子不要核子》等評論，以文化人的溫情和理想，呼籲國家把有限資源投入經濟民生，結果掀起長達一年的「核子論戰」，直到中國首顆原子彈成功爆炸前夕才告結束；我們後續也不用再受強權欺侮。核武固然應被銷毀，金庸所言也有道理，但在今天看來，並無法支撐得起百年變局的驚濤駭浪——不妨想像一下，假如國家聽從金庸建議，我們還能和平崛起？世界又是什麼模樣？

美以空襲伊朗美其名曰「阻止核武」，但諷刺的是，伊朗核工業卻是始於1950年代得到美國的扶持。1979年伊斯蘭革命推翻親美王朝，美伊關係破裂，核爭議隨即淪為地緣悲劇：美國指控伊朗秘密研製核武，對其採取經濟制裁和技術封鎖，甚至將其列為「邪惡軸心」之一。儘管2015年曾達成限制核活動協議，但2018年美國總統特朗普單方面毀約重啟制裁，形勢急轉直下。去年特朗普回朝，美軍繼「午夜之鎚」宣稱徹底摧毀設施後，今年再假借「防核」發動「史詩之怒」，直接「斬首」最高領袖哈梅內伊，將核鎖鏈推向極點。

可以說，一切都是核武惹的禍——伊朗被污衊要成為有核國家，不得不付出慘重代價。然而，又可以說，一切都是無核惹的禍——看看同樣被美國視為「眼中釘」的朝鮮，正是因為自身真正擁有核武，又在地緣上依託中俄兩個有核大國，才能和特朗普坐下和談。

亂世再思金庸核褲論戰

「擁核」還是「無核」，如同「生存還是毀滅」，確實是個值得深思的問題。回望上世紀五十年代的「冷戰時期」，中國對外面對美國全面封鎖、蘇聯核武威懾，周邊還有台灣、印度的軍事挑釁，內部則是一窮二白，沒有工業、經濟、科技，人民仍在溫飽線上掙扎，甚至連「褲子」都成了問題。內外交困之際，毛澤東等國家領導人堅持自主研發核武器、打破核壟斷，從而維護國家主權與安全。時任外交部長陳毅喊出的那句「就算當了褲子也要造出原子彈」，意味着五、六億中國人民都要「勒緊褲腰帶」，與國家共同進退。

當時，以金庸為代表的香港公共知識份子，在其創辦的《明報》發表〈要褲子不要核子〉、〈製核弹，无益加有害〉、〈有核無褲、無核有褲與核褲皆無論〉等系列社論，呼籲國家放棄核武、專注經民，並且主張與美國達成協議換取安全。提倡發展經濟民生，而非研發「殺人武器」——金庸之言，邏輯完全成立，也充滿人文關懷，放在何時都不會出錯，因為國家資源必須為人民服務，緊拙時候更加需要以民為先。正如很多年後，台灣作家龍應台那句「我不在乎大國崛起，我只在乎小民尊嚴」——之所以觸動人心，正是因為道出了普羅大眾的真實願望。

大國崛起才有小民尊嚴

這些價值觀念確實全都「正確」，但在今天看來，恐怕不足以支撐一個泱泱大國在風雲變幻當中和平崛起。文人論道——有理想、重情義、講道德；但國家制定戰略——必須看全局、顧底線、守主權。當文人視角成了戰略指導，很容易變成另一種形式的「何不食肉糜」—— 心腸不是壞，話也沒講錯，只是沒有看見最殘酷的現實面：當國家失去自保能力，連基本的安定都無法維持，民生這條「褲子」自然也守不住；就如伊朗百多名女學生遭美軍誤炸身亡、或如古巴被美軍制裁燃料而經常大範圍停電，再美好的民生願景、再動人的尊嚴訴求，都只能是空中樓閣。

歷史證明，光有「褲子」而不要「核子」，根本行不通；反之，只要「核子」而沒有「褲子」，也沒有好下場。當年國家領導人最難能可貴的地方在於，不是從中取捨，而是在極端困難之下咬緊牙關——既要安全底線，也要經濟民生——從中走出兼容之道。

今天中國的發展成就，正是堅持這條道路的結果。可惜的是，半個世紀過去，當世界戰火四起、國際秩序崩潰，香港仍有精英不時浮現那種「只看褲子、不看全局」的思維侷限。

世界在變香港精英未變

這絕非某個人的問題，而是長期歷史結構、自由資本邏輯、以及人性弱點共同疊加的必然結果。香港精英多成長於「六七暴動」之後的經濟騰飛時期，見證了內地在特定歷史時期的動盪。港英政府刻意營造理性管治秩序，從而突顯西方價值高尚、強化香港自主論述，又將「放任市場」奉為圭臬，灌輸「資本主義等同民主自由、社會主義等同專制威權」的二元對立思維。幾代香港人都習慣在大國之間尋求「中立」和「褲子」，本就難有心思考量為何需要「全局」和「核子」。畢竟資本逐利邏輯只看收益、周期和風險，人們天然傾向短期利益和局部計算，就更難自發形成國家層面的長遠戰略思維。再加上，人性本就趨安避危、好逸惡勞、不願面對殘酷現實；一旦缺乏教育的約束和閱歷的提升，這種本性就會在舒適圈中越陷越深。香港精英也由此埋下了回歸後與中央治理邏輯衝突的伏筆。

翻開歷史教訓，例子不勝枚舉。回歸前後，香港就有機會主動融入國家發展大局，彼時深圳希望與香港建立更緊密合作，但以陳方安生為代表的管治精英卻抱持「區隔」心態，主張港深之間應該築起能夠體現「河水不犯井水」的「防火牆」，消極對待港深融合。

我們既要褲子也要核子

1992年，當深圳提出建設「跨境科技圈」，時任布政司陳方安生以國際法為由反對，認為回歸之後的河套地區就是香港的土地，不能開放深圳參與開發——結果，直到2017年，港深才正式推進共同發展河套項目。1997年，國務院批准立項研究建設橫跨珠江口大橋的可行性，時任律政司司長陳方安生又以「小心邊界模糊」為由反對，認為應以審慎態度對待跨境基建項目——結果，直到2018年，港珠澳大橋才正式同車。2002年，中國芯片龍頭企業「中芯國際」（時稱「矽港」）計劃落戶香港覓地建廠，時任政務司司長陳方安生仍是反對，拒絕提供土地和稅務優惠，「矽港」只好轉戰上海，香港也就和這樣一個市值近萬億元的科技巨企擦肩而過。

20多年過去，國家已經發展成為軟硬實力都能和美國抗衡的全球第二大經濟體，毗鄰的深圳更是一躍成為孕育了華為、比亞迪、騰訊、大疆等創科「大廠」的國際創科中心，並將負責主辦今年的APEC領導人非正式會議。反觀香港——還在努力追趕那落下的20多年時間，而不少精英也還在「變」與「不變」、「要褲子不要核子」當中苦苦掙扎。

2019年修例風波，有激進民主派精英自詡歸屬西方陣營，請求國際社會制裁香港和國家。他們以為只要擁抱西方價值就能保住香港的「褲子」、以為只要仰仗美國霸權和西方就能獲得「安全」，殊不知那只是將香港命運拱手讓人。即使是在「一國」根基已經牢築的今天，仍有不少治港精英未能以「一國」為前提反思陸港關係在全球變局中的真正定位。

助力國家爭奪金融主權

2025年年初，特朗普向86個國家發起關稅大戰，導致美股、美債、美元屢屢出現恐慌性拋售。全球政經格局動盪不安，但香港金融市場表現亮眼——首次公開招股集資總額達到2,930億元，穩居全球新股融資中心榜首；香港交易所每日成交額超過2,500億元，為庫房貢獻近千億元印花稅，令港府財政轉虧為盈。我們能夠繼續安穩地穿上「褲子」，能夠享有讓人羨慕的「小民尊嚴」，不正是因為有了「大國崛起」、有了國家在背後遮風擋雨？

2026年伊始，特朗普對伊發動空襲，徹底顛覆所謂「基於規則的國際秩序」，連帶霍爾木茲海峽遭到封鎖，全球石油供應和金融市場震盪不止。財政司司長看到我們的「褲子」、看到資本可能為了避險而流向香港的金融機遇，也理應看到我們背後的國家——如何在混亂中保持戰略定力、如何在挑戰中主導大國博弈、如何在變局中推進全球治理。這樣的香港，才能更加清醒把握「一國兩制」的獨特使命，在「十五五」時期積極「融入並服務」國家發展大局，在世界風雲變幻當中主動地助力國家和平崛起、實現民族復興偉業。

香港已不僅僅是「國際金融中心」，更是「中國的國際金融中心」，是國家在「打破美元霸權」和「爭奪金融主權」的重要戰略部署。當前全球加速「去美元化」，可見石油美元體系和美元儲蓄貨幣地位正在面臨系統性動搖，而「人民幣國際化」也從貿易便利需求升級為國家金融戰略核心支撐，人民幣資產更是日益從全球投資者的「可選項」轉變為「必選項」。作為全球最大離岸人民幣樞紐的香港，自然肩負推動「人民幣及人民幣資產國際化」的重任——如何掌握中國產業在科技創新推動下正在進行的第二波經濟擴張機遇，如何發揮自身優勢幫助國家在管控風險和制度開放之間做好緩衝，如何成為國家影響世界經貿秩序的金融核心門戶——都是我們「既要褲子，也要核子」的必答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