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書畫拍賣屢創天價!專訪佳士得專家解構價值連城的秘密
【拍賣/中國書畫/藝術】去年佳士得秋拍,元代倪瓚的《江亭山色圖》以近1.6億港幣天價易手,數字令人咋舌。在這些驚人天價的背後,中國書畫的價值究竟是如何煉成的?
走進佳士得春季亞洲與藝術周預展廳,藏家們安靜地在卷軸前停下,有人拿出放大鏡湊近紙面,看題跋、看印鑑,偶爾低聲交換一兩句意見,空氣裡有種專注。中國書畫的世界一向給人「資深」、「深奧」、「老派」的印象,似乎是中年富豪和學者才會涉足的領域。
但近年數據顯示,在亞洲藝術板塊中,約四分之一的買家為千禧世代甚至更年輕的族群,這群伴隨互聯網與全球化成長的年輕人,在看什麼?又怎樣開始?
趁著佳士得迎來立足亞洲四十週年,我們和亞太區副總裁兼中國書畫部主管石嘉雯(Carmen Shek Cerne)聊了一個下午。她手上正主理今季春拍的兩場重點:「中國古代書畫」專場由八大山人的《雙鷹圖》與王陽明的行書領銜,同場還有唐寅、沈周等明清大家的真跡;翌日的「中國近現代及當代書畫」,則由傅抱石的巨製《松澗聽泉》壓軸,並列張大千與徐悲鴻的代表作。
但我們訪談沒有從某件具體的拍品開始,我們先問她,這個看似神秘的圈子,日常到底是什麼樣子的?
藏家的「眼光」是怎樣養成的?
「資深藏家很多都已經收藏了幾十年。」Carmen說,書畫收藏的確有它沉實的一面,但藏家之間的交流其實非常熱絡,「只不過欣賞書法和欣賞當代藝術的方法,是不一樣的。」
佳士得迎來立足亞洲四十週年,而四十年正好是一個世代的長度,當年三、四十歲入場的藏家,今天已經到了思考傳承的階段。Carmen留意到,當「下一代」接手,或者是新入場的年輕人選擇同一個門類,方向往往會不同。
「譬如近現代書畫,我們每個季度都有幾十個畫家。藏家通常不會只專注在一兩個,會收十幾個畫家的作品。所以就算年輕一代喜歡近現代,裡面還有很多子類別,他們的選擇未必和父母一樣。」她分享,很多長輩不會規範下一代要跟自己的口味,反而讓他們自己去發掘。那些畫從小掛在家裡,天天見,看著看著,自然會養出一種東西。
這種東西,行內人叫做「眼光」。
「好難在短時間內解釋什麼是『美』,」Carmen想了一下,「但如果你有眼光,基本上你看什麼都看得出它的好。把你丟進一個倉庫,你都能在一堆東西裡,把最貴最好的一件挑出來。」
她說,眼光多少有些人是天生的,但大部分人是練出來的。「自己接觸得好東西多了,自然就會有自己的意見。如果沒有家族傳承,就要自己落手落腳去學:多讀書、多去博物館、多看展覽。是經驗的累積,沒有捷徑。」
為什麼年輕人開始買水墨?
根據佳士得數據顯示,高達24%的亞洲藝術買家,是千禧世代或更年輕的族群。Carmen認為這是一個很自然的世代交替。
香港這一代藏家,很多是八十年代開始收藏的,圖錄裡常見到知名收藏家開始釋出舊藏。但更實際的轉變,是「網拍」改寫了入場門檻。「網拍的入門門檻比較親民,無論是價格還是形式。」Carmen認為這對年輕人特別友善。
她接著說了一段比較個人的觀察:「至少作為一個中國人,到了一個點,你一定會想知道多一點自己的文化和歷史,這是一個很自然的自我反思。了解二十世紀的歷史,尤其是中國歷史,對我們來說是一個很大的切入點。這些文化基因其實已經在我們裡面了。」文化的好奇心一旦被觸發,水墨就成了最直接的入口。
中國書畫的「天價」是怎樣煉成的?
談及藝術市場,普羅大眾最感興趣的永遠是那些令人咋舌的「天價」。去年佳士得秋拍,元代倪瓚的《江亭山色圖》以高達1.6億港元的天價成交,震撼業界。究竟一件作品需要具備什麼條件,才能站上這個金字塔的頂端?
Carmen的答案很直接:「稀有度一定是最重要、最大的元素之一。這件作品必須是『獨一無二』的。」
然而,單憑「獨一無二」並不足以支撐天價。「如果我隨便畫一張畫,它也是獨一無二的,但我擺出來是不會有人買的。」她幽默地補充。因此,畫家本身必須具備極高的歷史重要性,在市場上擁有無可爭議的往績和公認的藝術地位。
以倪瓚的《江亭山色圖》為例,作為「元四家」之一,倪瓚的名字早已寫入美術史教科書,其真跡多藏於世界頂級博物館。市場上可流通、在私人藏家手上的倪瓚真跡,全世界可能僅有寥寥數幅。這種極高的學術價值、深厚的社會認知度,加上極度的稀缺性,一旦現身拍賣場,必然引發資本與藏家的瘋狂追逐。
除了頂級藏品的稀缺性,地域與機構的推動也深刻影響著市場走向。Carmen指出,大中華區的藏家口味具有明顯的地域性:內地北方客人偏愛北方畫派,而香港藏家則對嶺南畫派或南方畫家情有獨鍾。此外,若大型美術館舉辦了某位畫家的重量級回顧展,這種由學術機構帶動的潮流,往往能迅速拉抬該板塊在市場上的熱度。
學術元素、社會認知度,加上極度的稀缺性,三者疊加,才會出現所謂的「天價」。
王陽明與傅抱石的「知行合一」
今次春拍最有策展心思的安排,是把王陽明的《行書七律兩首》和傅抱石的《松澗聽泉》並置在同一個空間。一張寫於明正德年間(1513–1521),另一張完成於1940年代重慶金剛坡,中間隔了五百年。「最初我們是想主推王陽明的書法,」Carmen說,「但覺得不能單純只賣古畫,想找一個近現代的畫家去配對,做一場古人和今人的對話。」
選傅抱石,則是因為氣質。「傅抱石是一個很浪漫的畫家。他不畫『開心花鳥』,作品一向比較嚴肅、比較深沉,這和他的人生經歷有關。他的創作是一個不斷自我內省的過程。」
王陽明講「知行合一」、「心即理」,兩個人都是強調向內看的。「這不是浮於表面的美,要深一層去體會他們當時的心態。」
而王陽明的書法,本身就是一個極端的市場特例。他不是以書法家為業的人,書寫多是私人抒懷或即興之作,傳世極少,大字更是鳳毛麟角。Carmen形容,王陽明的真跡在當前市場「無可類比」,兼具歷史、思想、學術三重價值。
Carmen說「字如其人」,今次這件《行書七律兩首》「字大如拳」,可以看到他作為思想家的那種堅定與自信。「筆法穩固,根基打得很穩,但穩固之中又有瀟灑飄逸。不是隨便飛舞的字,你清楚看到每一個字的結構——這完美反映了他『知行合一』的實在感。」
張大千「工筆」之巔
如果王陽明那邊是一場哲學對話,張大千這邊則完整勾勒出這位畫壇巨匠的個人進化史。其中,1949年創作的《擬巨然溪山老屋圖》尤為引人矚目。
這幅作品被視為張大千盛年的代表作,也是他工筆青綠山水的高峰。Carmen順著時間線為我們解釋:1940年代初張大千去了敦煌臨摹壁畫,這對他影響極大。他本身就博覽古畫,學唐宋、學石濤、學八大,集各家之大成。去敦煌之後,他的筆法、構圖以及對礦物顏料(如石青、石綠)的運用漸趨成熟,慢慢形成自己的語言。
這張畫的珍貴之處,不僅在於其精湛的技法,更在於其不可複製的時代背景。1949年後張大千離開中國,加上後來眼疾,他已經無法再提筆畫出如此極度精細的工筆畫,轉而走向潑墨潑彩。換句話說,1949這個時間點,不僅是他出國前最圓熟的技法展現,更是他工筆山水達到巔峰後成絕響的珍貴見證。
新手應該怎樣入場?
訪問尾聲,我們問了一條俗氣但實際的問題:一個完全沒有經驗、想開始收藏的年輕人,應該怎樣入場?Carmen的答案出乎意料地接地氣。
「最容易的就是『參與』。不要覺得一定要很有錢、很有資歷才能入場。你可以由幾萬港幣的作品開始。有時幾萬蚊已經可以買到一張很出名畫家的小品,或者一張有意思的書法。」她建議新手可以將這視為一個起點:「你其實是用幾萬元,買下了一塊『歷史的碎片』。」
之後就像做偵查工作,慢慢發掘下一步。可以跟著「地域」買,比如專收上海畫家、廣東畫家;可以跟著「時序」買;或者專注玩書法、文人傳統。「前輩常說,你一日不買,就一日不知道自己真正喜歡什麼。當你投入了第一筆資金,買下第一件作品,你自然會有動力去深入了解背後的歷史與故事。」
藝術品背後的人情世故,往往是收藏過程中最大的樂趣。Carmen提到,如果一幅畫是畫家特意為女兒創作的,那它就多了一層人情味。「去發掘這些資料,就像解謎一樣。」
最後她提到建立社群的重要性。收藏並非閉門造車,當下的年輕藏家更樂於交流分享。在互相探討、考證資料的過程中,藝術品不再只是靜態的物件,而是連接過去與現在、個人與群體的一座橋樑。
「收藏不是買張畫回家掛著就完。現在的藏家很喜歡交流,大家吃飯,分享『我又找到一件好東西』。這種資料和心得的流通,對藏家來說是非常難得的過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