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舞蹈團總監楊雲濤x王苑之專訪|吳冠中水墨成舞蹈詩《之間》
把一幅水墨畫變成一場舞,要走多少步?
大型舞蹈詩《之間──吳冠中水墨行》,取材自二十世紀中國畫家吳冠中的作品。吳冠中一生主張「國畫現代化」、「油畫民族化」,把江南水鄉化作點、線、面的組合,遊走於具象與抽象之間。要把這種風格搬上舞台,香港舞蹈團藝術總監兼編舞楊雲濤,邀來王菀之(Ivana)負責原創音樂並參與演出,再找來法國光影藝術家 Dominique Drillot 與 Sophie Laly 一同處理舞台視覺。
演出之前,我們與楊雲濤、王菀之坐下來談了一個下午,談合作的起點,也談他們如何讀吳冠中。
為何是王菀之?
王菀之為人熟知的身份是流行歌手,但近年她也參與舞台劇、電影與視覺藝術。這次替《之間》作曲、上台演出,她說是個不容易的任務。
「收到楊老師的邀請時,第一個反應是覺得這有著很多重大的意義。」Ivana 說。吳冠中在中國現代美術史上有其位置,香港舞蹈團的製作規模也不小,她知道單憑直覺不夠,得先讀懂這位畫家。
楊雲濤這邊,則是先想到聲音。他說,歌聲最容易讓人有共鳴:「它可以把一個個體投入到一個群體當中,或者反過來說,把你從茫茫人海當中突然獨立出來,就是那個 moment。那一刻你會突然之間覺得全世界只有你,或者那一刻你會覺得你擁有了全世界。」
舞蹈沒有語言,他想在《之間》裡放一種能穿透舞台的聲音;但他笑說:「我無可奈何,沒有辦法(唱歌),所以只能跳舞。」於是他想到王菀之。在他看來,王菀之早已不只是歌手:「大家對她的身份已經是用一個『創作人』來概括了。我聽說她還很會畫畫,我一點也不奇怪,因為她只是用其中一種形式去表達自己。」
Ivana 同意,媒介到最後是相通的:「當你沒有那些技術顧慮的時候,你做什麼都可以,人人都是藝術家。這只是說你有更長遠的一種表達,或者你更喜歡的一種形式。」這次替舞蹈詩寫曲,她要放下的,是寫流行曲時的某些慣性。
要如何解讀吳冠中?
吳冠中曾提出「風箏不斷線」的說法——藝術創作無論多抽象,都不能完全脫離現實生活與人類情感;風箏可以飛得很高,但必須有一根線繫住地面。要把這條線轉化為音樂與舞蹈,王菀之和楊雲濤各有切入。
對 Ivana 來說,直覺是創作的第一步。「我第一次看到林老師(香港藝術館代表)分享的一些吳老師的畫,有些我是未見過的。那我就會很珍惜『第一次看這幅畫』的感覺。」她說,第一眼最直接,也最能勾起情緒。到了第二次、第三次,腦袋會開始分析,狀態就不同,寫出來的音樂也不一樣:「當你慢慢認識越多,知識在建立的時候,你又會另外加了技術,或者你會要另外的用法、另外的編寫方式。那是所有東西加起來變成一個整體的狀態。」她形容吳冠中的畫給她「很實在的空間和想像」,所以編曲時,她在具體的旋律與抽象的氛圍之間反覆來回。
楊雲濤認識吳冠中,則是從文字開始。「其實我認識吳冠中很早了。因為專業的原因,我會接觸中國傳統的很多東西,比如說書法。而且我對文字比較敏感。」他說:「恰好在繪畫當中,吳冠中是一個喜歡寫作的人。所以我坦白講,我是先認識他的文字,多過他的畫。」
讀著讀著,他讀出一種熟悉:「我就覺得:『哦,原來他想的跟我想的是一樣的!』只是他用了繪畫的形式很好地表現出來了。」於是他不打算把畫「翻譯」成舞,也不要舞者去演畫中的山水,他要的是畫面背後的情緒。「我想將音樂和舞蹈很緊密地混合在一起,我不想讓那些約定俗成的東西去影響這次的創作。所以說到『點、線、面』,我聽到有很多音樂其實本身就是點、線、面。」
至於吳冠中的「抽象」,他這樣理解:「你就是看見一些簡單線條的組合,整個世界就成立了。但是那個世界是有情緒的、有溫度的、有狀態的。它不是一個客觀的世界,它是一個主觀的世界。」
在他看來,看吳冠中,其實是看自己:「客觀的世界跟你有什麼關係?一點關係都沒有。可是你看吳冠中先生他所呈現的那個世界,你會覺得跟你很有關係。這就是所謂的世界,或者我們眼睛看到的世界,跟你的關係是什麼。」
所以他不希望觀眾入場時還在問自己看不看得懂。「其實你看的畫,是在看自己。」每個人的閱歷都是自己的養分:「你在面對一個作品,在看一幅畫或是聽一首音樂的時候,實際上你是在動用你自己,你是在自己解讀自己。如果你不去儲存,你不去經驗,你沒有有效地開啟你自己的話,整個世界跟你一點關係都沒有。」《之間》台上沒有標準答案,只有一個留給觀眾的空間。
寫一首為舞者讓路的曲
理念是一回事,落地是另一回事。寫曲的時候,Ivana 最在意的是「留白」。中國水墨講計白當黑,紙上的空白與墨跡同樣重要;她要做的,是把畫上的空白,譯成音樂裡的空間。
「對於舞蹈,雖然我只是一個很純粹的念頭,但我真的很喜歡欣賞舞蹈。其實我都會想到,當一個舞者在我這一首作品裡面,我需要留白給他們去表達更多。」她說,劇場配樂不能像流行曲那樣把每一拍都填滿,得給舞者留呼吸的位置。
她也明白,自己每多畫一條線,舞者的空間就少一點:「譬如我一定要是四拍、四拍、四拍……當然,楊老師也可以在我的四拍裡面反對,舞者跳七拍都可以。但是,我都會有考慮,這些大前提就是我這次的考量。」寫的時候,她會想著舞者怎麼走、怎麼停。
楊雲濤對此完全同意。為了讓舞者抓住節奏與呼吸,他在排練裡甚至要求他們開口唱:「不是我自己唱,我一唱,他們就看得出來。那些舞者唱,至少是他們的根本。我就說一定要自己唱,一定要自己接力,你自己唱,你才知道你的身體是否跟得住。這跟那些動作是有關係的。」一張口,聲音與身體就接上了,舞者不再只是踩拍子,而是真正進入音樂。
中西之間,水墨之外
訪問末段,我們問楊雲濤:最想觀眾帶甚麼回家?
他沒有刻意宣傳:「你想了解多一點這個世界,就來看。這個世界就是你眼中覺得的樣子。我覺得反而要更關注『這個世界一直在這裡』,來不來,是你的選擇。」他借自然現象作比:「日落日出每天都在,你可以不去看它,但它並不會因為你不去看它而改變這些事。我覺得我們這個演出,或者說所有的劇場藝術都是這樣——它一直會在那裡。因為它最終的目的,其實就是存在與表達。」
「之間」二字,說的是中與西、動與靜、具象與抽象、繪畫與舞蹈之間的距離。這齣戲沒有曲折劇情,也沒有指定讀法;楊雲濤、王菀之與團隊,只是在台上開出一個空間,把吳冠中的點、線、面,換成可看的動作與可聽的聲音。
至於在這空間裡看見甚麼、感受甚麼,留給每一位走進劇場的人。走出劇場,吳冠中筆下的點、線、面,仍在等著下一個觀眾走過。
【節目資訊】
大型舞蹈詩《之間──吳冠中水墨行》
日期及時間
22.5.2026(五)晚上 7:45
23.5.2026(六)下午 3:00
23.5.2026(六)晚上 7:45
24.5.2026(日)晚上 7:45
地點:香港文化中心大劇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