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跑線】 家長能有「免於恐懼的自由」嗎?│阿彼
看討論教育的印度電影《起跑線》,覺得沒有想像中的發人深省。不是說電影拍得不好,反而是說出了現實。如果你是一個小學雞的父親,或者你都會苦笑起來。【作者為阿彼】
「怪獸家長」的誘惑,不只在香港出現。《起跑線》中的印度中產家庭拉吉、米塔夫婦,面對愛的女兒皮婭即將升讀小學,顯得無比緊張。印度的階級分層與貧富懸殊比香港更嚴重,懂得流利英語、進入貴族學校、加入富人圈子,被認為是下一代未來得到幸福的關鍵。即使不擇手段,在市區做小生意的拉吉和米塔,也要為皮婭而搬到名校區,甚至喬裝住進貧民窟,騙取一個留給低下階層的名校資助學位。像電影橋段一樣造假的,畢竟是少數;但是像拉吉與米塔一樣為了子女入學而四出奔波,各師各法,卻絕對是我們的日常。
小兒往年剛升小一,渡過了相當難忘、快速、起伏的一年。我和太太幾近成了「半人獸」。在孩子眼中,我們應屬於相當恐怖的生物、又或是侏羅紀未曾滅絕的物種。半人獸者,像人狼一樣,月光之下看見學校的文件,從直資學校報名表到開學後的功課默書考試範圍,家長就自動進入抓狂的備戰狀態。過了默書考試,又回復和善如昔。
有時反省家長為什麼會有成狼的時間。回想生仔之前,跟一般人一樣,對於教養與教育,都是想當然地要孩子健康又快樂,學業與事業則是隨心之所好。只是生仔之後,卻成了兩個世界。當照顧壓力日增,又看見身邊人人都在好好規劃孩子的學習時間,方發現「競爭」已然悄然展開。率性隨心的照顧原來是不負責任的表現,背上的壓力忽然沈重起來,對於快樂童年的追求,開始被恐懼侵蝕。
近這二三十年,我們已然身處西方社會學界所提出的「風險社會」:生活水平和科技都比因現代化而進步了,但快速的轉變也帶來極多不確定性,我們變得愈來愈早為將來打算,而這個過程本身就充滿危機意識。「保平安」的代價愈來愈高。上一代父母總愛叫孩子讀好書,唔係第日無工做要做乞兒。但今日有書讀就保了平安? 正如黃子華說:「呀媽,唔係我畀人炒咗,係我嗰行畀人炒咗!」今日選科的尖子,有誰知道三四十年之後自己那一行會否全盤機械化,不堪有用於世界,從而被唾棄成為低端人口?
所以,所有人都趁早預備,因為相信極為有限的機會是留給最有準備的人。所以從射精到安胎、從嬰孩到學校,我們無不盡最大的努力讓孩子保持在主流隊伍,甚至走在前列,與其說為了爭第一,不如說唔想排第尾。與其說要有甚麼成就,不如說唔想他被淘汰。
「再咁落去,我個女實吸毒㗎!」
《起跑線》其中一個「笑位」,就是米塔經常這樣向丈夫咆哮。
沒有任何證據指出不能進入名校的學生會增加其吸毒的機會——一種似是而非的推論,想想也覺得不應如此簡單理解。但是無數家長的心底,就是有一種如此這般莫名的滑坡恐懼。我們對未來恐懼,因此我們想盡辦法控制結果,愈有資源就愈會這樣做。這就是較有資源的中產家庭每日在做的事情。
沒有人知道谷成績、學樂器、爭履歷的遊戲規則,究竟會在多久之後失效,但在此之前,我們盡量走在時代的尖啄,爭取與別不同的學習經驗,像是學新奇的樂器,參加更精彩的交流團……另一方面,有好些很有想法的朋友,對自己的養育理念有信心,採取另類的方式,或是以自然為師、或是留家教學、或是向操練說不……有如此理念的朋友,其實真是非常出色的家長,對自己有信心,對世界有主見有想像,敢於做時代的逆流。不過大部分的家長都無法如此灑脫,這社會應該如何令他們有「免於恐懼的自由」呢?
我沒有簡單的答案,我每日都在尋索。有時在電腦找回孩子小時候的相片,重新看到他從學行學走學講話的動作和聲音,覺得上天的創造是如此獨特,孩子適應世界的能力如何曾叫我們驚喜連連。最終我們或者都要在制度面前認輸,但是我希望不要因為恐懼,輸掉對孩子的接納。無論他做得如何地不濟,希望他仍然覺得家是安全的地方。
起跑線在哪裏,或者受太多因素決定,不完全由家長控制;但跑的過程能一起面對高高低低,應該不那麼建基於資源,希望我們都能做到。
阿彼一個六歲小孩的家長,永遠覺得自己才是最需要學習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