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掉10歲被父性侵記憶 亂倫倖存者一起承擔傷痛走出陰霾

撰文:左岸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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性侵是個忌諱,特別是涉及至親的,對受害者的打擊與壓力更為沉重,驅不散的夢魘甚至影響一生。從事家庭暴力研究及臨床工作的哈佛大學榮譽退休教授茱蒂絲赫曼(Judith Herman)透過讓倖存者參與創傷焦點團體,讓她們建立安全感、重建創傷故事。倖存者們勇敢地尋回談論自己的可怕記憶,並一同面對。

以下為《從創傷到復原:性侵與家暴倖存者的絕望與重生》的節錄內容:

在莎佐和我(Judith Herman)所帶領的亂倫倖存者團體中,有一次經驗可以說明,團體如何幫助一名成員喚起並整合她的記憶,而後這名成員的進展,又如何啟發其他的成員。接近這波會談的尾聲時,一名三十二歲的婦女羅蘋,希望能用幾分鐘談論她的「小小」問題:

羅蘋:

我這個星期蠻難過的。我不知道其他人是否有這種經歷,有許多影像出現在我的腦海裡,非常恐怖。它們不像回憶,卻更像是:

噢!天哪!這個畫面太恐怖了。

然後我好像將它推開,說:「沒有,這不可能發生過。」但我很想告訴大家這些畫面,因為我真是被嚇壞了。

我提過我父親是個酒鬼,他喝醉的時候很暴力。過去母親常留下我姊妹和我與他獨處,我那時大約是十歲,我清楚地記得我們的房子,但忽略掉的是,在那兒有一個房間,是我不想知道太多的地方。在我的腦海裏,有一個畫面,就是父親在這個房間內追逐我,我設法躲藏在床下,但還是被他捉到。我沒有任何被強暴的記憶,只記得他說過一些可怕、猥褻的髒話,例如「我要的只是一塊小肉屄」,諸如此類說個不停。

然後第二天晚上我作了一個可怕的噩夢,我的父親與我在性交,那對我是極端痛苦的。在夢中我設法呼喚母親,我扯著喉嚨拼命叫,可是她聽不見,我叫得還是不夠大聲。所以在夢裏我決定將身體和思想分開。那真的很詭異。當我醒來時,我全身顫慄不止。

我在這裏提起這件事情的原因是:那些畫面真的很恐怖,但同時我不確定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我希望有人能告訴我,這些畫面會不會變好,或不能說變好,是否會變得更清楚,還是怎麼着?

父親喝醉的時候很暴力。(視覺中國)

羅蘋敘述完畢後,全場先是鴉雀無聲,然後成員和兩位領導者做出回應。首先,成員之一的琳賽建議大家給予羅蘋肯定和支持;然後一位領導者問了羅蘋一些問題,以決定她需要補充的意見,其他的聽眾亦加入,並提出他們的問題和看法。然後羅蘋自告奮勇地描述更詳細的記憶,同時也表示她對自己故事的可信度感到困惑和懷疑:

琳賽:畫面應該會變得更清楚,因為妳起初似乎是先有在房間裏奔跑的幻象……可以如此稱呼嗎?卻沒有真正感到什麼。但另一方面,夢中妳感到痛苦,而且在呼救。我本身也有這個問題。我有一種感覺,可是卻無法辨認它,也不知道它來自何處。所以我猜妳的情況已比我進步很多,因為妳知道妳的感覺是什麼,也知道它來自何方。另外,當妳的身體和思想分開時,那真的很可怕。我也有過那種感覺,當時我感到很奇怪:「這是誰的身體?」但我會告訴自己,這是過渡性的,我可以處理,它不會永遠持續下去,只是妳必須經歷的過程。

莎佐:妳的問題是否為:在記憶重建的過程中,我們是先有畫面?

羅蘋:正是。

萊拉:我很確定我有,我會有一些小片段、一個夢,然後一種感覺。

羅蘋:呀,我懂了,我的經歷也是一整篇故事,那像是故事所欠缺的片段。我和我的姊妹最後被送去寄養家庭,但從不知道為什麼會那樣收場。我當時以為是我父親無法繼續照顧我們,因此他雖然不願意,還是得將我們送走。但現在我尋回更多的畫面,雖然還不確定內容代表什麼。

琳賽:事件。

赫曼:經歷。

羅蘋:謝謝。現在看來我們是從他身邊被帶走的。在我腦海裏有一個畫面:我從家裏跑出來,走到街上,然後就到寄養家庭。我有所有的片段,甚至跑掉的部分,但仍然沒有關於那個房間的片段。這些片段都是這星期想起的,我仍舊很難相信這事曾發生在一個小女孩的身上,我大約只有十歲。

萊拉:我也是那個年紀。

貝兒:天哪!

羅蘋:但我可以相信它嗎?

琳賽:呀,妳現在相信它嗎?

羅蘋:我仍然難以置信這真的發生在我的身上。我希望我能說我信,而且是毋庸置疑地相信,但我辦不到。

柯琳:妳知道有那些畫面就足夠了。我的意思是,妳不必太執著,毋須在一堆聖經上發誓。

此時,羅蘋開始笑。當對話繼續時,其他人也笑了。

羅蘋:啊呀,我多高興妳說這事兒!

柯琳:這一直在妳腦海裏,妳知道,現在妳一定要對付它。

羅蘋:別告訴我這個!

柯琳:好啦,我們全體都在做。

很難相信這些事曾發生在一個小女孩的身上。(視覺中國)

現在是結束會議的時刻,領導者之一給予羅蘋下述意見作為總結:

赫曼:妳在團體裏的反應和許多人一樣,我認為妳已建立足夠的安全感,允許自己回去體驗到底發生過什麼事,這是妳以前做不到的,因為那太可怕了。而且,我認為妳非常勇敢,能面對妳的經歷,而且妳在場的表達方式也很好,妳保護了我們,也保護妳自己。妳只有在會談結束前要求簡單講幾分鐘,而且開頭是:「噢,對了,我想起了一個恐怖經歷。」但我們要妳知道,我們了解妳經歷了什麼。妳也有資格花更多時間在團體裏分享它,我們可以傾聽,妳不需要保護我們。

羅蘋:哎呀!那太棒了。

在會議就要結束之前,一名保持沉默的成員開口,說出她的總結:

貝兒:剛才當你提到要保護我們。我坐在這裏想,我們表現得很堅強,因為在經歷這種遭遇後,我們竟然沒有被擊垮,好好活到現在。但是,在周遭的人好像都很脆弱,我們還必須保護他們。為什麼是這樣,為什麼不是反過來要他們保護我們?

我們在這次會談中清楚看到創傷記憶轉變的片刻――從解離畫面到變成感情敘事。透過各種回應,成員確認了羅蘋的經歷,更鼓勵她注意自己的感覺,並承諾她們有足夠的能力接受且幫助她承受那些感覺。

在下次的會談中,羅蘋表示,她現已恢復所有的記憶,並將故事與感受告訴她的戀人。她不再受疑惑的折磨。之後成員開始思索,在整體復原過程中,重溯記憶有怎樣的功用:

柯琳:我能認同妳的崩潰和哭泣,因為兩三個月前,我自己也是如此。當與性有關的記憶第一次出現時,我整整兩天不斷說:「我好害怕,我好害怕。」回到自己的恐懼中,真的是件很可怕的事!

羅蘋:真的。如果不是這個團體,我不認為我能做到,我絕不可能單獨辦到的。

萊拉:關於回到過去我有個問題。想問在場女士,是否曾探索到一個階段,感覺知道夠多過去、任務完成了?

琳賽:我認為妳必須不斷地回顧。

柯琳:可是,那效力是會流失的。當妳第一次想起、第一次在腦海裏尖叫的時候,真的是很震驚,所有的感官都打開了。但一次又一次,妳回顧夠多次了,就只會一直覺得「對,真的有這件事」、「那個該死的壞蛋」。這就是現在的情況。妳知道,妳可以一陣子不理會它,或一直離不開它,但妳一定可以走出悲傷和憤怒的。

赫曼:我的經驗告訴我,妳永遠擺脫不了它,但不知怎的,它捆綁的力道越來越輕,不再能擋住妳的去路、讓妳覺得一事無成。它失去力量了。

萊拉:妳覺得它在妳身上的力量消除了嗎?

羅蘋:沒有消除很多!但的確是有的,稍微有一點,因為一旦了解發生了什麼事,我就覺得自己多了一些掌控感。因為真正讓我害怕的,是那不可思議的恐懼和未知,了解過去並不是容易的事,但知道至少是比較好的,因為現在我能與別人一起分擔,而且我能說:

嘿!它沒有擊垮我,也沒有把我弄得太糟。

潔西卡:聽見妳能走過那些痛苦,真的帶給我很多希望。

這段對話說明成員間如何互助,一起擔負隨創傷記憶被喚起而來的恐怖和混亂。同樣地,成員可以互助,一起承受哀悼的痛苦。

從創傷到復原: 性侵與家暴倖存者的絕望與重生(Trauma and Recovery: The Aftermath of Violence―From Domestic Abuse to Political )(左岸文化)

書名:從創傷到復原:性侵與家暴倖存者的絕望與重生

作者:茱蒂絲赫曼(Judith Herman),哈佛大學醫學院退休榮譽教授,美國心理創傷研究先驅,曾獲國際創傷壓力研究協會終身成就獎(1996)、美國醫學婦女協會傑出女科學家獎(2000),也是美國心理學會的傑出會員(2003)。

譯者:施宏達、陳文琪、向淑容

【本書內容獲「左岸文化」授權轉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