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詛咒」的中非共和國:內戰、宗教、礦物與牛|地理看地界

撰文:薛子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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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材和牛與非洲心臟地帶正在發生的內戰有什麼關係?
在中非共和國(Central African Republic),叛亂組織正在包圍由聯合國、俄羅斯(Russia)和盧旺達(Rwanda)軍隊保衛的首都班吉(Bangui)。這場由去年12月底的有爭議選舉引發的衝突至今已造成數十萬人流離失所。這場中非內戰看似是一宗政治事件,卻與該國的地理環境有着密不可分的關係。

威脅政府的叛軍已經團結在最近從流亡中返回的前總統博齊澤(Francois Bozizé)周圍。博齊澤抗議中非憲法法院排除他參加最近選舉的決定,並否認1月4日現任總統圖瓦德拉(Faustin-Archange Touadera)再次當選的結果。

2014年4月,中非的「反巴拉卡」武裝組織成員在距首都340公里的一個村莊。(維基百科公共領域)

叛軍目前控制了這國家的大部分地區,並經常阻斷通往鄰國喀麥隆(Cameroon)的主要公路的通行,而這道路是向中非這個內陸國家輸送經濟和人道主義資源的主軸。

1月29日,聯合國難民機構(UNHCR)表示,由於內戰,已有超過20萬人流離失所。其中約有一半,即9.2萬名難民逃往剛果民主共和國(Democratic Republic of Congo),1.3萬多人越境進入喀麥隆、乍得(Chad)和剛果共和國(Republic of Congo)。其餘難民則在國內流離失所。

十年的內戰

這不是反叛分子第一次威脅中央政府,而是近20年前衝突的延續。2003年,當時還是將軍的博齊澤推翻了中非第一位民選總統,自掌總統權力,於翌年引發了第一次內戰,被稱為「中非共和國叢林戰爭」(Central African Republic Bush War)。

2007年至2011年期間,雙方慢慢談成和平,但2012年,名為「塞雷卡」(Séléka)的武裝組織新聯盟指責政府不尊重和平協議,迫使博齊澤逃離國家。總統離任後,種族和宗教分歧雪上加霜,引發了第二次內戰。

以穆斯林為主的塞雷卡聯盟上台後,使該國佔多數的基督教徒感到擔憂。這促使基督教民兵成立了名為「反巴拉卡」(anti-balaka)的反對塞雷卡的武裝組織。而塞雷卡聯盟掌權後不久就分崩離析,破碎成一個軟弱的國家政府和實控不同廣大地區的各種「前塞雷卡」(ex-Séléka)派別。

2013年和2014年前後,不同宗教之間的戰鬥達到了頂峰,聯合國和法國都警告指,該國正在「走近種族屠殺」。此後,戰鬥有所降溫,但並未消失。除了宗教差異,前塞雷卡各派之間的種族差異也將衝突進一步加深了。

中非不同群體的生活方式之間的對立也加劇了緊張局勢:許多基督徒的生活方式是定居、農耕,而許多穆斯林則是遊牧,爭奪土地成為另一個爭鬥的理由。如今,不同武裝組織控制着全國三分之二左右的土地,政府主要控制着首都和西南部的一些周邊地區。

然而,這些族裔和宗教分歧只是問題的一部分。在這些分歧的背後,是對中非共和國自然資源控制權的爭奪。

中非的「資源詛咒」

中非共和國經常被經濟學家和政治學家視為「資源詛咒」的極端例子:這指的是一個國家擁有大量的某種不可再生天然資源,卻反而形成工業化低落、產業難以轉型、過度依賴單一經濟結構的窘境。

中非共和國位於非洲腹地,是世界最低度開發的國家之一,經濟以農業為主。全國有67%人口每日生活費低於1美元(約7.8港元),無法滿足兒童的溫飽需求,更別提醫療和教育。(視覺中國)

中非共和國擁有豐富的礦藏,如鈾儲量、原油、黃金、鑽石和鈷。中非共和國還擁有豐富的木材、水電資源和可耕地。儘管如此,根據世界銀行的數據,它是世界上最貧窮的十個國家之一,也是人類發展指數最低的國家之一。

「資源詛咒」可以為中非不斷發生的戰事提供了另一種解釋。今年1月發表的一項最新整合研究分析了46項研究的數據,發現一般來說,一個國家的可掠奪資源(如石油、黃金或木材)越多,發生衝突的可能性越高。而且,2014年的另一項研究曾發現,1997年至2010年期間礦產價格的上漲導致非洲國家的暴力事件平均增加高達21%。

中非共和國豐富的自然資源讓國家各地出現了「武裝企業家」,他們利用教派分歧劃分出個人領地,從非法礦產和木材貿易中斂財。這些資源不僅刺激了各派別自相殘殺,而且使控制資源開採的人能夠購買武器和資助他們的戰鬥,從而使衝突能無限期延長。

資源的供應也破壞了國家的治理和經濟能力。短期收益的承諾往往導致地方和國家領導人為了自己的利益而出售原材料,對國家的基本基礎設施、教育和安全投資不足。

外國勢力

中非的資源和位於非洲大陸中心地帶的具有戰略意義地理位置,吸引了鄰國的注意,使這些鄰國在衝突中發揮作用。

北面與中非接壤的乍得,與中非的武裝組織有着長期的聯繫,其中乍得與穆斯林塞雷卡組織的聯繫早有充足記錄證明。然而,乍得對中非的興趣與其說是宗教,不如說是地理:許多乍得政治精英對牧牛行業有大量投資,並希望能進入中非的大牧場放牧。中非的領土主要由熱帶草原組成,可以維持大量的牛群。

當然,中非的礦藏也沒有被鄰國忽視。2019年10月,盧旺達與中非共和國簽署了防務和經濟協議,使其能夠進入該國的採礦業,以換取軍事支持。作為聯合國駐中非維和特派團的一部分,盧旺達派出了1,800名維和人員,並應總統圖瓦德拉的要求,在12月選舉前又派出了數百名士兵。

在非洲地區之外,國際大國也試圖在中非共和國獲得影響力。作為前殖民大國,法國自1960年中非獨立以來與該國關係密切,譬如法國資助了並推翻該國短暫的「皇帝」、獨裁者博卡薩(Jean-Bédel Bokassa)。然而,近年來,結束內戰已被證明是難以實現的,法國的軍事存在也有所減少:法國在中非的最近一次任務於2016年已正式終止。

這使得不太傳統的合作夥伴得以介入。自2016年圖阿德拉首次當選以來,俄羅斯一直在培養這位領導人作為親密盟友。俄國通過提供軍事裝備和專業知識來實現這一目標,主要是通過俄羅斯政治上有關係的保安公司瓦格納集團(Wagner Group/Группа Вагнера)實現的。圖阿德拉上台後,瓦格納集團的僱傭兵一直在訓練中非部隊,並為總統的私人衛隊配備人員。圖阿德拉自己的國家安全顧問就是個曾是情報官員的俄羅斯國民。

聯合國維和部隊在中非共和國執行職務。(GettyImages)

這個合作方式也讓莫斯科獲得經濟收益:2018年8月,兩國簽署了一項軍事合作協議,該協議授予莫斯科以前都由法國享有的權利。不過,除了經濟利益以外,安全專家也認為,這是俄羅斯以低成本試圖在中非地區提升影響力的舉措。

如果俄羅斯介入中非並取得成功,即使其成績有限,也可能會導致其他非洲國家向莫斯科尋求軍事合作。因此,這種軍事技術合作是進入其他國家的戰略舞台和自然資源的一條道路,特別是附近更大、資源更豐富的喀麥隆和剛果共和國。

目前,中非總統和首都仍然受到政府武裝部隊、聯合國維和特派團以及盧旺達和俄羅斯的軍事的保護。

然而,分裂國家的宗教、種族、經濟和政治分歧意味着衝突任何一方都不太可能迅速佔據主導地位。聯合國和法國過去提供的軍事支持一直被批評為沒有給中非帶來持久的安全,只是在叛軍和政府之間維持了無休止的衝突。

如今,中非人希望新盟友,尤其是俄羅斯的支持,能夠幫助改變現狀。不過,如果俄羅斯想避免成為「另一個外國勢力」,就需要吸取該國前盟友沒有吸取的教訓:僅靠軍事力量無法解決基於歷史和地理的分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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