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在線旅遊平台攜程涉嫌壟斷，上星期三（1月14日）被中國國家市場監督管理總局立案調查。消息一出市場譁然，受此衝擊，攜程港股和美股同步大跳水，港股上星期四（1月15日）盤中跌超20%，納斯達克開盤後也暴跌17%。雖然跌幅上星期五（1月16日）收窄至約3%，但下跌趨勢仍在持續。

作為中國最早一批從事在線旅遊的互聯網公司，攜程自1999年創立以來，先後實現在美國納斯達克和香港交易所上市，並通過收購競爭對手同程、去哪兒等平台，實現中國在線旅遊業一家獨大，整個集團市佔率達70%。

根據中國《反壟斷法》第二十四條，市場份額達到二分之一即「具有市場支配地位」。

除了穩穩「拿捏」中國境內市場，攜程還從10年前就開始佈局海外，先後收購蘇格蘭旅行搜索平台天巡（Skyscanner）和美國社交旅遊網站Trip.com。據攜程商旅去年11月發佈的數據，其服務已覆蓋全球203個國家和地區。

2025年三季度，攜程報歸母淨利潤高達199億元（人民幣，下同），超過貴州茅台的192億元。網民調侃稱，這個日進2億元的「利潤之王」，讓常年佔據A股「股王」寶座的白酒巨頭都得靠邊站。

然而這個家喻戶曉的名字曝出被查後，中國互聯網驚現「全網叫好」，一波接一波的聲音高呼「苦攜程久矣！」，不僅很多用戶對平台積怨已久，也有不少商家叫苦連天。

據證券之星、《21世紀經濟報道》等媒體報道，近年一直有用戶反映，在攜程購買機票或預訂酒店時被「殺熟」，即老用戶看到的價格有時高於新用戶，高頻商旅人士的報價高於普通遊客，甚至用蘋果手機看到的價格比用安卓手機貴。

攜程多次否認上述利用大數據分析消費能力而產生的價格歧視行為，但相關投訴仍持續出現。

此外，社媒上也出現大批網民指控攜程涉洩露用戶信息，反映剛訂完機票和酒店，就接到詐騙短信和電話。據上觀新聞報道，有千萬粉絲的導遊「小黑」諸鳴去年12月就發影片「硬剛」攜程，直指攜程洩露遊客信息等問題，並放話「已做好走上法庭的準備」。

與此同時，去年一年裡攜程因針對平台商家的霸王條款，包括強迫商家與平台獨家綁定（「二選一」）、利用技術手段干預商家定價和不合理限制交易價格等手段，被貴州、鄭州等地市場監管部門約談。

去年12月，雲南和安徽徽州的民宿協會先後對攜程等在線旅遊平台「宣戰」，指除了「二選一」，也被平台單方面隨意漲佣、設置不公平交易條件、屏蔽流量等，部分民宿算上隱性推廣費，成本佔比接近40%，陷入「不合作無客源，合作即虧損」的兩難境地。

有民宿業者向《經濟參考報》透露，攜程也會在後台自動調價，修改商家掛出的房型價格以實現全網最低價，迫使商家虧損。攜程此前也因默認「搭售」附加產品引發眾怒，不過後來已有改善。

清華大學國家戰略研究院特約研究員劉旭向《南方都市報》分析，攜程此番招致被查的行為可能主要是三類，即要求商家維持全網最低價、「二選一」霸王條款和對用戶進行「大數據殺熟」。

不過科技自媒體洒家君澤分析指，涉及反壟斷的條例主要關注平台企業對中小經營者的影響。洒家君澤引述中國《反壟斷法》的豁免條例，即第二十條注明，如果經營者達成了壟斷協議，但屬於「為提高中小經營者經營效率，增強中小經營者競爭力的」，則不觸犯該法律。

換言之，攜程被查的主要原因，是針對中小酒店或民宿經營者的不正當競爭行為。

實際上，中國祭出反壟斷法調查和懲罰互聯網大廠已有先例，後者均是因針對商家的霸王條款被罰。

2021年，電商淘寶、旅遊平台飛豬等的母公司阿里巴巴，以及外賣平台美團因對平台內商家提出「二選一」要求被立案調查，前者收到182.28億元的天價罰單，佔其2019年中國境內銷售額的4%，後者也被罰了數目可觀的34.42億元。

違反《反壟斷法》可被處以上一年度銷售額1%至10%的罰款。立方律師事務所律師劉延喜指出，如果攜程這次被罰，在其2025年度第四季度銷售額尚未公佈的情況下，保守估計為180億元，那麼公司可能面臨介於6.5億至65億元的罰款。

還有分析認為，攜程被查有更深層次的原因。洒家君澤指出，在目前重工業、房地產等下行時期，文旅行業提供的現金流，對於面臨債務等財政壓力的地方政府來說，重要性更加凸顯。

在微博上有365萬粉絲的中國財經媒體人盧詩翰進一步指出，在當前鼓勵消費、促進內循環的大環境下，地方政府通過文旅搭台吸引流量和注意力，獲得遊客，然後通過當地的景點和酒店實現消費，最後唱的是「經濟的戲」。

由此可見，地方政府投入鉅資、想讓文旅帶動產業鏈的收成，卻不斷被攜程分羹，文旅生成的、本應完全保留在當地經濟循環中的現金流持續被攜程抽走，之前僅存在於背景雜音裡的利益衝突變得難以忽視，矛盾達到臨界點只能爆發。

雖然此番遭受重拳，但攜程的未來並非黑暗無望。包括花旗在內的不少券商和銀行認為，考慮到攜程多年來經營的市場、高星酒店、會員體系和海外權益資源與數據庫，這次被查甚至被罰，都難以撼動其市場地位。

中國去年12月發佈互聯網平台價格行為規則，當中就禁止平台限制商家自主定價、「大數據殺熟」、虛假宣傳等行為，相關規定在4月10日起實施。

上述規則劃定了中國平台經濟下來被監管和規範的大方向，而這次攜程被查就可視為新規實施前的重要預熱，目標是推動整個行業朝著更健康、更公平的方向發展。

不論攜程被查如何定論，仍有不少人相信，若攜程能吸取教訓、徹底整改，靠創新和公平競爭取勝，其龐大的用戶基礎將仍然賦予平台很大的發展空間。

本文獲《聯合早報》授權轉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