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內地熱播的電視劇《太平年》讓不少人對夾在唐朝和宋朝之間的五代十國亂世有所瞭解。筆者認識的人中有人對《太平年》開頭播出的地方軍閥吃人畫面感到震驚和可怕，但其實這樣的殘暴故事在古代的亂世中屢見不鮮。與真實的五代十國歷史相比，《太平年》的畫面已經算比較克制和委婉。

五代十國起於公元907年唐朝滅亡，結束於公元979年宋朝的重新統一，短短幾十年之間，華夏大地可以說是極其混亂、血腥和民不聊生。對於許多生活在太平年代的人們來說，亂世是難以想象的遙遠故事，但只有對亂世有深刻認知和反思，才能避免重蹈覆轍。

五代十國之前的唐朝，是傳統中國王朝的一個鼎盛時期。唐朝是在隋朝末年天下大亂的亂世中重新建立秩序。隋朝結束兩晉南北朝的300年亂世沒過多久，很快便因為隋煬帝的驕奢、暴虐、剛愎自用、好大喜功而二世而亡。在隋末亂世中統一天下的唐朝對隋朝滅亡教訓進行了反思。以貞觀之治為代表的唐朝有著耀眼的文治武功，硬實力和軟實力在傳統王朝中都趨於鼎盛。但自唐玄宗時期的安史之亂開始，唐朝盛極而衰，危機日積月累，最終在農民起義和藩鎮割據的浪潮中滅亡。

宋朝結束五代十國的亂世，分為北宋和南宋。宋朝建立之後，為了防止唐朝末年和五代十國的悲劇重演，進行了一系列改革，其中包括「稍奪其權，制其錢谷，收其精兵」三大策略。相比於唐朝，宋朝有效防止了唐朝末年以來藩鎮割據和武人政治的悲劇重演，讓農業、手工業、商業文明達到傳統社會的頂峰。但可惜的是，宋朝建立之後形成的重文輕武傳統因為王朝中後期統治集團的昏庸、腐敗而日益面臨嚴重的危機，以至於文明程度較高的兩宋都亡於文明程度較低的政權的入侵。

夾在唐宋之間的五代十國，是傳統中國農業文明下兩個鼎盛王朝之間的黑暗亂世。在短短幾十年之間，作為政治中心的中原地區前後出現五個朝代，在中原地區之外前後存在十個主要的割據政權。五個朝代存在的時間都非常短暫，連年不斷的戰爭既造成大量軍民的傷亡，又嚴重破壞正常的農業生產和經濟活動。那是一個弱肉強食的時代，奉行的理念是「天子,兵強馬壯者當為之」，生靈塗炭，普通人朝不保夕，要麼被苛政壓得喘不過氣，要麼不幸淪為軍閥的軍糧。

英國思想家霍布斯（Thomas Hobbes）寫過：「在沒有一個共同權力使大家懾服的時候，人們便處在所謂的戰爭狀態之下。這種戰爭是每一個人對每個人的戰爭。」以五代十國為代表的亂世正是霍布斯理論的真實寫照。正因這樣，五代十國對今天第一個警醒是安全、和平、穩定、秩序是任何社會永遠都不能忽略的基本訴求，而行之有效的國家建構、合理範圍的強大政府是確保安全、和平、穩定、秩序的必要條件。

然而國家的建構和政府的存在，並不一定能帶來世人所期望的安全、和平、穩定、秩序。如果一個政府像隋煬帝那樣驕奢、暴虐、剛愎自用、好大喜功，人民的處境只會苦不堪言，最終政府勢必在人民的巨大反抗浪潮中走向覆滅。如果一個政府像唐玄宗那樣不能善始善終，初期能因為政治清明和勵精圖治而創下開元盛世，但後期因為腐敗、昏庸而釀成安史之亂，同樣不可持續。宋朝的文明發展達到農業時代的一個頂峰，但後期統治集團的腐敗、昏庸十分嚴重，以至於連保境安民都不能做到。

五代十國時期中原地區的五個朝代，之所以存在時間那麼短，經常在軍變中垮台，甚至在皇室內部上演父子、兄弟相殘的人倫悲劇，其中一個關鍵原因是當時的政治體系存在極其嚴重的問題。建立國家和政府是一回事，怎麼讓國家和政府健康可持續，進而確保政治清明、社會和諧繁榮、人民幸福，又是一回事。

五代十國亂世對今天的第二個警醒是，除了要有防止「每一個人對每個人的戰爭」、建立穩定秩序的國家和政府之外，還要確保國家和政府的存在是以推動社會進步、促進公共福祉、造福於民為最主要使命。這意味著國家和政府在建立後，應當通過系統的政治體系建設和改革來確保政治清明、防止腐敗、選賢與能、以民為本。

傳統中國王朝之所以跳不出治亂興衰的歷史週期率，正是因為王朝建立之後總是難以擺脫腐敗、濫權、昏庸的侵蝕，情況好的時候能延續兩三百年，情況差的時候像五代十國那樣經常只能曇花一現。以史為鑒，如果希望為國家長治久安謀長遠之道，徹底跳出歷史週期率，既要有國家能力建設，又要有充分的法治和民主。只有政府賢能，才能建立穩定秩序，才能長期維護安全、和平與和諧；只有政府法治和民主，政府的賢能才不至於被侵蝕、異化，才能以民為本，才能健康可持續。

美國開國元勳們寫的《聯邦黨人文集》中有一段充滿辯證的觀點：「如果人都是天使，就不需要任何政府了。如果是天使統治人，就不需要對政府有任何外來的或內在的控制了。在組織一個人統治人的政府時，最大困難在於必須首先使政府能管理被統治者，然後再使政府管理自身。毫無疑問，依靠人民是對政府的主要控制；但是經驗教導人們，必須有輔助性的預防措施。」

以五代十國為代表的傳統中國王朝的治亂興衰教訓表明，一個社會若想長治久安，第一個基本工作是通過建立國家和政府來結束霍布斯說的人人自危、普遍爭鬥狀態，保持穩定的秩序，維護安全、和平與和諧，第二個基本工作是通過系統的政治建設和改革尤其是引入充分的民主和法治來讓人民有效而又理性地控制國家和政府，確保國家和政府的公共屬性。歷史是一面鏡子，如果不希望悲劇一而再、再而三地重演，那麼，以史為鑒，努力構建一個既賢能又民主、法治的政府，正是前人給今人的歷史啓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