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會 | 李克強「盡了最大的努力」 總理記者會仍有四問

撰文:陸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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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克強說「今年是本屆政府最後一年,也是我擔任總理的最後一年。困難和挑戰依然很重,我和我的同事們會以鍥而不捨的精神,恪盡職守,以實幹來踐行承諾」。

李克強在人民大會堂三樓金色大廳出席最後一場以總理身份的答中外記者問,被問及成績時,他說「本屆政府以來,國際形勢複雜多變,最大困難是新冠疫情帶來的嚴重的經濟衝擊。我們事不避難,行不避險,盡了最大的努力」。

是啊,「盡了最大的努力」。李克強不易,相較於2013年李克強以總理身份「首秀」,開場白簡短,自信開放,滿臉笑容,一句「喊破嗓子不如甩開膀子」,一場記者會提多達29次「改革」。再反觀李克強第10個總理記者會,雖然還是那個平實的總理,但臉上笑容沒有了,相較於當年的輕鬆如今更顯「擔子重」。這場記者會很難抽出一個核心詞,但滿屏可見「困難和挑戰依然很重」。

2013年3月17日李克強作為總理的」首秀「,笑容滿面,自信從容。(新華社)

13個問題,全程130分鐘,是近年來問題最多、時長最長的一次總理答記者問,八成以上的問題都圍繞中國經濟運行。李克強紛紛給出了最為平實的回答。但,針對本次記者會所談及之經濟問題,依然有四處不解。

其一,李克強說,「5.5%左右的經濟增長目標是個雄心勃勃的目標」,「宏觀經濟政策的標杆是按照6%來確定的,也就是說財政、貨幣、就業等政策都要圍繞着這個標杆進行」。

記得李克強在去年總理答記者問時說過這樣的話:「6%以上是開了口子的,實際過程中也可能會增長得更高一點」(2021年GDP目標定為6%)。GDP增速定為6%並不是定任務,而是旨在引導預期,希望把預期引導到鞏固經濟恢復增長的基礎上,推動高質量發展。」也即是說,總理亦認為,GDP增速目標一個最為重要的作用是——引導預期。

明白,縱然是5.5%的增長也來之不易。但,按照總理的話說「宏觀經濟政策的標杆是按照6%來確定的」、「財政、貨幣、就業等政策都要圍繞着這個標杆進行」,也即表示,其實政策空間都有預留好,今年的目標其實是完成6%。那麼問題來了。中國經濟當下所處的環境是什麼?面臨需求收縮、供給衝擊、預期轉弱三重壓力。而最重要,跟百姓最息息相關的是「預期轉弱」。「預期轉弱」,即國民對未來信心不足,這是一個很大的問題。

「信心比黃金重要」。在如此「弱」的情況下,就應該拿出一個更加「振奮」的目標。不就是李克強那句話「(GDP增速)旨在引導預期」嗎?那麼,為何不用一個更高的目標去引導預期,刺激社會反映。這不是一個傳統經濟學範疇,更是一個與社會進行溝通的過程。中國政府,歷來在民眾心中都是一個踏實求穩的政府,既然政府心裏有數做了充足的準備可以完成6%的目標,那就更應該傳遞給社會以信心。弱預期下,政府不應內斂。

其二,李克強說,「今年我們降低赤字率到2.8%,赤字比去年少了2000多億元。但與此同時,我們加大了財政支出的力度。那你們會問,錢從哪裏來?我在政府工作報告當中已經說了,我們這兩年可用未用、結存的中央特定金融機構和專營機構的利潤,再加上財政預算穩定調節基金,新增支出規模不小於2萬億」。

的確,根據2022年預算編制和財政工作的總體要求,預計全國一般公共預算支出比上年擴大2萬億元以上,增長8.4% 。這表明今年可用財力明顯增加。此外,通過跨年度調節,僅中央本級財政調入一般預算的資金就達1.267萬億元。這個資金量,相當於提高赤字率1個百分點,因此財政支出強度是有保障的。

不僅如此,在政府報告中也提到「新增專項債3.65萬億元」,與去年持平,僅低於2020年的3.75萬億元,是歷史次高。地方政府專項債是積極財政的重要舉措,對穩定投資和拉動經濟有引導作用,不僅可激發市場主體活力,也給了各地予以了財政支撐。

李克強在重慶考察。向小微企業人員了解疫情衝擊對企業經營影響、減稅降費政策落實等情況。 (新華社)

那麼,問題又來了。降財政赤字,能夠明白政府考量。由於此前為應對疫情大幅提高預算赤字率,而今政府想以此表達財政政策逐漸回歸常態化。但在社會大眾的角度來說,降財政赤字,一個最為直接的解讀就是降低財政支出。縱然總理也做了說明,政府其實有很多財政安排,不僅不是減少財政支出,反而是加大財政支出,配以更積極的財政政策。但民眾又有多少人能看得懂、看得全呢?幾人能懂「中央特定金融機構」、「財政預算穩定調節基金」?在社會「弱預期」之下,政府政策信號應該更加直接、清晰。

其三,李克強還說,「中央政府的政策儲備是有的,但需要集中使用。有三項選擇,但只能做選擇題,就是三選一。一是大規模投資,也許你們可以得到訂單。二是發放消費券,可能會直接刺激消費。三是給企業減稅降費,穩就業、促投資消費。他們沉默一會兒,幾乎異口同聲地回答,我們選擇第三項。因為這是最直接、最公平、最有效率的」。

筆者的問題是,為何李總理要說必須三選一?給企業減稅降費,無疑是「最直接、最公平、最有效率的」,不可否認。但這明明不是一道選擇題。

民間投資一直是中國穩增長、調結構、促就業的重要支撐力量。然而,近年來內外環境的變化,不少民營企業家缺乏安全感,他們不敢投資、不願投資。總體看來主要原因是兩方面。一方面是勞動力、土地等要素成本上升,企業稅費負擔較重、資金成本較高。這個維度減稅降費可以直接幫到企業。而另一個方面就是需求不足矛盾有所加劇,相當一批民企的市場訂單減少,以至於擴大投資的意願不強。要解決民企「不敢投」「不願投」「不能投」的問題,恐怕就需要中央級大規模投資刺激。市場培育需要一個過程,需要政府在先期投入方面加大引導,發揮政府資金對投資的引導帶動作用,甚至進而鼓勵民間資本有序進入新技術、新產業、新基建以及醫療、養老、環保等領域。

再看消費。中國經濟結構轉型步伐的加快,擴大內需需要更多向依靠消費進行轉變。在政府工作報告中,雖然不斷提「擴大內需」,但針對消費領域存在一系列問題和短板,並未見明顯政策指引。擴大消費,既需要民眾有錢消費、有意願消費,更需要地方政府有主觀願望擴大中低收入階層的消費需求。但目前這兩個「意願」都顯不足。一是居民對擴大消費有後顧之憂。當然,這就是「弱預期」導致的直觀情況。二是地方政府投入資源擴大消費的意願也不足。一個很真實的維度是,為了促進當地GDP增長,地方政府更傾向於周期短和見效快的投資和出口,而消費由於會受各種因素的制約,乘數效益並不明顯。如斯狀態之下,地方發放消費券,直接刺激消費,不是兩全之舉嗎?

最詭異的是,其實「十四五」規劃有102項重大工程,分解出2600多個項目,涉及基礎設施補短板、「雙碳」、新興產業等多重點領域建設投資。在各地政府工作報告中,亦可見相繼公布投資計劃,設定了較高的投資增速。而事實亦可見,在疫情衝擊之下,不少地方政府派發過消費券,也取得了不凡的社會反饋。其實,對於李總理所說的「三選一」,並不存在一個非此即彼的關係,在執行中,恐怕也不過是根據實際情況,在財政可允許範圍內如何分配比例的問題。三者可以並行不悖,又何必為了凸顯「減稅降費」的重要性,而輕易的舍了其他兩個選項。而其實政府也不是真的「舍」了,那傳達給社會的信號豈不是更凌亂了?

其四,李克強還表示,「這次我們實施的大規模減稅降費是退稅和減稅並舉,規模2.5萬億元。在2020年經濟受衝擊最嚴重時,我們也就是這麼大的政策規模,最終挺過來了,而且我們這次調整結構了,把退稅頂在前面。所謂退稅,就是按照稅制的設計,對市場主體類似於先繳後返的稅額,我們採取提前退稅的辦法,就是一次性把留抵的稅額退給企業,規模1.5萬億元以上」

減稅降費,是中國政府絕對可以誇耀的政績,還惠於民。然而,這裏只有一個小小的疑問。

在總理答記者問最令人感動的一句話:「市井長巷店鋪林立、熱氣騰騰,那就是熙熙攘攘的人間煙火。如果關門了,那可不是大吉,老百姓生活都會受到影響」。總理可知,這些市井長巷裏的店鋪,有多少可能根本繳不上那比稅款。有多少等不到政府退稅,可能就要關門大吉了。能等到退稅的企業,恐怕都還是有一定基礎的。

「減稅降費」,用李克強的話說,確實是「施肥到根上」。總理也說了「施肥還得要施到根上,根壯才能枝繁葉茂」。「2021年我國市場主體總量超過1.5億户」,這是一個什麼概念?每10人就有一户,户户不同。最低尺度在哪裏?是否户户都可做到先繳再退,是否可解解燃眉之急?

政府其實多次有說「要在政策的靈活性上開動腦筋,緊跟市場主體發展需求,適時推出更具針對性的減稅降費措施」,本身,這就是件「技術活」。處理稅務有一套工作邏輯,「減稅」、「退稅」、「免稅」,政府本就不會也不能一刀切,那麼在處理的時候,則更應緊跟市場主體需求來執行,才會事半而功倍。

李克強最後一次總理記者會,是平實的,是感動的。但之餘,卻缺少了那「一激靈」。這位中規中矩的總理,以「中規中矩」結束了他的最後一次總理記者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