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水圍18歲女自殺|跨境網暴致死首案?母上網尋兇:信法律還公道

撰文:蔡苡柔 姜庚宇 梁子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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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月26日18歲的少女雷穎琛(網名:依奈,下稱奈奈)墮樓身亡。據了解,她生前曾遭到一群自稱「廁妹」的網民匿名和公開網暴,時間長達兩年。雷母近日從深圳返港,她8月1日接受《香港01》採訪,數度落淚,並表示希望警方能追查事件經過,用法律制裁網暴女兒的主謀。
雷母表示,家人已經就奈奈遭網絡暴力一事跟香港警方報案,惟網暴的「廁妹」在內地居多,且案件涉及多個網絡平台、多人長時間的網絡暴力,兩地警方的合作是關鍵。雷母目前也和奈奈認識的網民組建一個「證據群組」,希望能搜證成功,在內地順利報警立案。
作為中港跨境網絡暴力致死第一案,該案若成功立案,將會是推進兩地網絡暴力治理及防治跨境網絡犯罪問題的重要司法實踐。

雷母近日從深圳返港,處理女兒的身後事。她表示,知道女兒奈奈在網絡上「被人欺負」,且斷斷續續時間長達兩年,但在搜集證據過程中,才發現「程度遠比想象中惡劣」。今年5月,奈奈的聊天軟件QQ帳號因為被一群自稱「廁妹」的網民惡意舉報而停用,雷母也曾一度想找律師告這些「廁妹」,但奈奈心善,最終放棄訴訟,更一度與帶頭網暴的網民和解,不料該群「廁妹」仍在繼續詆毀奈奈。

雷母說,奈奈過去想不開的時候都會第一時間打電話給她,或在朋友群組裏求助,但這次卻沒有。她指奈奈在自殺前表現對生活的正面期待,「剛報名英文班,常常在家庭群組裏分享烘焙的興趣,不能想像她突然就走了」,認為事發時奈奈情緒較平常激動很多,才發生憾事。

那天發生了甚麼?

雷母說,事發當日她人在深圳,奈奈跟外婆兩人待在香港,「她突然衝出去開了直播跳樓,有香港的網友也看了,趕快去報警。等我知道的時候,人已經不在了。」這令她十分意外,希望透過警方釐清,7月26日那天,奈奈到底經歷了甚麼?

她透露,奈奈從小就有輕微自閉症,2到6歲在特殊教育班就讀,老師評估後認為奈奈可以唸普通小學,中學時奈奈卻因為遭到校園欺凌,後被診斷患有輕度抑鬱症。15歲開始休學待在家中已經3年。

休學期間,奈奈上過IT相關課程,常在網絡分享自己的畫作,喜歡《#空帕斯:陣地攻防戰》(內地譯《康帕斯:戰鬥天賦解析系統》,下稱《康帕斯》)遊戲裏的角色莉莉卡和露露卡。她在bilibili(嗶哩嗶哩彈幕網,下稱B站)有超過4萬粉絲追蹤,更受B站的內地UP主(創作者)的邀請一起開直播、創作動畫,但遊戲《康帕斯》玩家中一群「廁妹」卻因為細故盯上奈奈,欺凌她長達兩年。奈奈過世後,有許多微博網民聯繫上媽媽,一起搜集證據,希望能揪出網暴奈奈的人們。

奈奈房間的書枱前貼著求救紙條,枱面放著一張保證書和小冊子。保證書上提醒自己上網時間不要太長,不要忘記運動,也寫著媽媽的勸誡「不與人攀比」、「閒事莫理、眾地莫企」;小冊子上寫著被網暴的感受和不理解;求救小紙條則提醒奈奈,有需要的時候撕下來向親友求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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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都是原本可以接住奈奈的保護網。

雷母在受訪時數次強調,奈奈最近開始報名學英文,房間桌上也攤開著一張著最近依奈在嘗試的甜點食譜,「她(奈奈)對未來是有希望的,是因為被欺負才走上絕路。」

好友還原兩年網暴經過:因喜歡的遊戲 自己成了「目標」

奈奈在B站開直播自殺後,許多網民找到奈奈媽媽,希望幫助她一起蒐證找出網暴奈奈的「廁妹」,現在聲援奈奈的網民組建了證據群組,也找到3個主要帶頭網暴的帳號,不過這些網暴者帳號現在都已經註銷。

但依過去的例子來看,內地社交平台帳號註冊需後台實名制,查詢到真實身份並不難。能否順利立案及如何追究刑事責任,將會是兩大關鍵。

《香港01》透過雷母接觸到奈奈的一名網友,網名為「禁止進入」的她,接受電話訪問時還原奈奈這兩年來的遭遇和事發經過。2020年奈奈曾想參加自己最喜歡的前述遊戲《康帕斯》抽獎,前十名可以得到「金頭」。於是她把網絡ID改成「拿不到金頭就自殺」,大部分人把這個網名當玩笑看,但也有部分的網民記住這個帳號,在奈奈沒拿到遊戲前十名後,要求她兌現承諾,成為網暴依奈的開端。

《康帕斯》是奈奈最喜歡的遊戲,但「康帕斯隔空喊話復活bot」是內地動漫圈流行的bot當中,主張粉絲投稿就發布不審稿的一個平台(形式類似於在香港流行過的FB專頁「XX secrets」,或台灣的「告白XX」、「黑特XX」),因為「拿不到金頭就自殺」讓奈奈在《康帕斯》遊戲玩家中知名度高,遂成為「康帕斯隔空喊話復活bot」一群「廁妹」盯上網暴的對象。

2020年,奈奈也曾服藥自殺,傳服藥照片證明自己兌現承諾, 緊急搶救後被救回。依奈也曾經換帳號避開網民騷擾,但還是會被找到。

據了解,近年「隔空喊話復活bot」這類帳號在內地興起,被稱為「廁所」,圍繞著廁所的「廁妹」通常代指「認為自己生活不幸、有心理疾病,身處絕望之中」的人,他們以自己生活不幸福、有精神病為由說話充滿戾氣,仇視幸福健康的人,時常咒罵他們眼中的「健(康)的人」,認為這些人「偷走了我的人生」、「憑甚麼?」

《#空帕斯:陣地攻防戰》的角色莉莉卡是奈奈最愛的角色。(盧翊銘攝)

帶頭網暴她的廁妹「重生之我是公公」也是一名廁妹,自稱也患有精神疾病,是15歲的少女。嫉妒同樣患病的奈奈能因病休學在家,卻被父母強迫上學;此外,更以奈奈家裏住在香港天水圍大樓、家裏有傭人為理由斷定就她是富二代,加上奈奈時常分享和媽媽感情好,「仇富、嫉妒」等理由,成為這些「廁妹」加劇網暴的理由。

2020年4月,奈奈用別的帳號加入「廁妹」們建立的QQ群組,卻被發現身份,令網暴加劇;「廁妹」們仗勢「康帕斯隔空喊話復活bot」不審稿,大肆在該bot批評依奈,在QQ群組匿名嘲諷,奈奈曾表示自己患有情緒病,希望「廁妹」停止霸凌,反遭「廁妹」嘲笑。

事發當日,奈奈又被於網上公開嘲諷,17時24分她於QQ發布位於停車場上方的畫面,有香港網民就奈奈發布的地點尋人。後來她又跑到B站直播,但許多「廁妹」湧入留言中嘲諷,但亦有網民趕緊阻止。

奈奈的手機最終只看得到朝向天空的靜止畫面,而她的手機後來被證實損毀,資料未能恢復。現場留下的簡短遺書上,奈奈僅說希望把自己B站帳號改為紀念帳號,將其創作的影片和作品作為永久的留念。

事件發生後,內地也掀起對bot、「廁妹」等亞文化圈和動漫圈的批評,奈奈的好友表示,不是所有「廁妹」都參與網暴,她也希望不要「一棒子全打死」,「我們只想以法律渠道找到網暴奈奈的那些人。」

↓奈奈生前的畫作,受到許多網民的喜愛:

雷母信「中國是法治社會」 冀跨境合作緝兇

雖然目前網民們接力在微博希望能讓話題發酵,但雷母指出,或因話題牽涉香港,又或是涉及小眾文化圈令大眾難以理解,該案一直未能登上微博熱搜,也少有內地傳媒跟進。

雷母表示,已經在香港向警方立案;內地的部分,她仍在搜集證據階段。「如果有必要的話,兩地都會立案」,她說,不論耗時多久,有決心找出網暴奈奈的人。

現時本港並沒有就網絡暴力立法,而內地雖近年網絡暴力案件激增,但要做到刑事起訴,還是需要以公然侮辱罪、尋釁滋事罪等罪名起訴,罰則相對傷害和殺人罪較輕。奈奈的案件涉及內地和香港兩個司法管轄區,而網暴者也分散在QQ、微博和B站等平台,又是長期且成組織的活動,令案件更加複雜難解。

立法會議員江玉歡:馬上立法禁止網絡欺凌

《香港01》訪問香港立法會議員、事務律師江玉歡。她表示,自己對奈奈自殺感到非常難過,也希望她的家人安好。不過,她也直言「我也想幫到奈奈家人,但是政府沒有立法禁止網絡欺凌,非常難在刑事訴訟上還奈奈公道,也不太可能啟動香港和内地的司法互助。」她希望,政府馬上立法禁止網絡欺凌,還奈奈公道。

她也證實,目前本港並沒有專門處理或規管網絡欺凌的法例, 香港警方不能向内地提出調查取證等司法互助請求,建議香港政府首先立法禁止網絡欺凌,然後在民事法上也立法讓被網絡欺凌的人士可以得到民事補救。

內地近年網絡欺凌引發輿論關注。2018年四川德陽女醫生因網絡暴力而自殺,3年後,兩名網絡暴力她的男生被依侮辱罪分別判有期徒刑1年6個月、緩刑2年和,及有期徒刑6個月、緩刑1年。按照內地法律,以上的緩刑刑期內只要「表現良好」,兩名案犯都無需入監服刑。

2021年10月,湖南網絡主播「羅小貓貓子」在山東濟寧汶上縣喝農藥自殺,事發時直播間有網民起哄。事發後,有網民要求以「教唆殺人罪」起訴這些要「羅小貓貓子」自殺的網民。

當時有內地律師指出,「羅小貓貓子」案難以「教唆殺人罪」立法,但起哄尋樂、慫恿他人自殺,無疑是擾亂公共秩序的滋事行為,網絡直播間亦是公共場所。如果具有辱駡、恐嚇等非常嚴重情節,行為人還可能涉嫌刑事犯罪,構成尋釁滋事罪可判5年以下有期徒刑。不過,當時即有不少網民質疑這些罰則在日益猖獗的網絡暴力下「太輕手」。

回到此次事件,有微博網民就提醒雷母,由於網絡暴力的法律管制仍缺,「過去許多網暴未致死的案件都沒有立案成功」。不過雷母向01記者表示,她仍然相信中國是一個法治社會,若最終加害者被判無罪,她會相信法律、接受結果,但最起碼「要先找出欺負我女兒的人」。

該案目前未到刑事起訴階段,橫亙在雷母面前的,還有在中港兩地繁複的立案過程。她不清楚兩地警方有無辦法循既有機制合作辦理該案,亦不知道這條路要走多久,過程會否磨人心神、加劇她的痛苦,但她表示,對這一切都有了心理準備,她相信「法律會還我一個公道」。

1. 天水圍18歲少女自殺案為何值得關注?

案件當事人橫跨中港兩地,是一宗疑似網絡暴力致死案件。對於跨境網絡暴力、日漸嚴重的網絡欺凌事件有指標性的意義。

2. 網絡暴力案為何難以用刑事罪名起訴?

香港和內地都沒有相關的網絡暴力法律,僅能以公然侮辱或其他罪名處理。但在網絡犯罪日益嚴重的現在,許多國家都在討論制定相關法律的必要性。

求助網站和熱線

香港撒瑪利亞防止自殺會熱線: 23892222

醫院管理局精神健康專線: 24667350

東華三院芷若園熱線︰18281

撒瑪利亞會熱線︰28960000

社會福利署熱線︰23432255

生命熱線: 23820000

利民會《即時通》:35122626

明愛向晴熱線﹕1828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