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獅子山精神.一】《獅子山下》沒有精神 監製:這只是愚民政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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獅子山下,是劇集,是歌曲,有低下階層的生活,也有羅文的歌聲,更有一種虛無的,我們稱之為獅子山的精神。昔日獅子山腳是橫頭磡徙置區,一二三四五六七,有二十多座,都是七層大廈,裏面發生過許多故事。後來社區重建,經濟起飛,窮小子上樓了,後來者將之總結成努力拼搏、不屈不撓的「獅子山精神」,成為歷久不衰的文化符號。

這個文化符號不斷被論說、轉化。2002年時任財政司司長梁錦松在宣布財政預算案後引用《獅子山下》歌詞,要大家攜手共渡經濟難關;2014年佔中期間,「香港蜘蛛仔」在獅子山掛上「我要真普選」的直幡,獅子山從此多了政治意味。有人搶着為獅子山添加「精神」,亦有人提到「獅子山精神」便反感。

今期專題我們追本溯源,從《獅子山下》劇集出發,看看獅子山下到底有什麼精神?不同年代的人如何理解獅子山精神?今日再提「獅子山精神」是否已不合時宜?

(此為《獅子山精神》專題之一)

我沒有考究過獅子山精神是怎麼出來的,《獅子山下》與獅子山精神的關係如何,我也不清楚。我們最初沒有想過這是什麼精神。
《獅子山下》第一代監製黃華麒

在WiseNews輸入「獅子山精神」五個字,五年來有5,400多則新聞提及,大多跟堅毅不屈、拼搏、迎難而上、刻苦耐勞、守望相助、勇往直前等字眼一同出現。近日颱風襲港,獅子山精神又與返工、做到氣絕、靠自己等詞語出現,可見不少人對其正面意義不賣帳,卻又忍不住以此嘲諷。

獅子山本是位於九龍與新界之間的一座山,遠眺像獅子,頗有氣勢。民間有不少關於獅子山的傳言,有說九龍過去有九條龍作惡,上天派下獅子鎮壓,這隻獅子便是現在的獅子山;亦有說獅子山自宋朝以來便是風水寶地,它在危急關頭會化身獅子守護這片土地。

它之所以從傳說演變成具指標性的文化符號,要從劇集《獅子山下》說起。香港電台電視部於1972年開拍《獅子山下》,初時片長只有15分鐘,黑白菲林拍攝,以小市民的日常荒誕帶出社會訊息,片頭配上粵劇大師呂文成的《步步高》曲調,一片喜氣洋洋的感覺。其時「六七暴動」發生後數年,港英政府深怕暴亂再起,有意藉劇集解釋施政綱領及紓解民怨,恰恰港台的製作團隊亦有意開拓戲劇節目,在編導演方面落足工夫,走訪徙置區、木屋區及艇戶等,搜集資料後,透過寫實的影像、富趣味的台詞,成功引起市民關注。1974年,節目轉為半小時彩色拍攝,推出後迴響極大。根據1974年統計處的觀眾調查報告,《獅子山下》的收看人數達270萬,佔總人口近75%,為全港節目之冠,入屋程度可見一斑。

徙置區生活、小市民日常,這會否就是獅子山精神的雛形?

七十年代初,港台劇集《獅子山下》開拍,初期經常到老虎岩一帶的徙置區取景。(香港電台圖片)

貧窮經歷造就香江經典

「我沒有考究過獅子山精神是怎麼出來的,《獅子山下》與獅子山精神的關係如何,我也不清楚。我們最初沒有想過這是什麼精神。」《獅子山下》第一代監製黃華麒笑說。在他那個年代,壓根兒沒有精神這回事,他的拍攝初衷只為反映民生。

黃華麒最初是電台新聞播報員,後來港台送他到英國BBC受訓一年,學習電視製作,回來後,被調派到電視部。他向當時的台長提議拍戲劇節目,台長卻反對,說沒有設備、沒拍過劇,不可行。他動之以情,直言戲劇可以打動人心,可以有效傳達民間對各種議題、立場的聲音。最後台長被說服了,願意讓他一試。

《獅子山下》第一代監製黃華麒。(歐嘉樂攝)

他着手準備拍攝工作,開始構思節目名字。有天,他在座位望向窗口,映入眼簾的是獅子山,向下一瞄,是橫頭磡徙置區,「我講的就是草根階層的生活,在獅子山下生活的人就是這些,不如劇集就叫《獅子山下》。」

《獅子山下》偶然地出現了,初期還惹來不少批評,民間指官方戲劇不會好看,政府則不妥節目批評公務員,經常投訴。「很多人想『砌』我們,每播完一集便收到電話,說你為什麼這樣說公務員,你也是一個公務員。」譬如在《警察》一集,他設計了一個充滿熱誠的警察新丁,一方面透過維持馬路秩序來表現警察平衡法與情的難度,另一方面又借市民之口,宣洩大眾對警察平時作威作福的不滿。有一幕流鶯嘲諷新丁,說:「人人都很討厭我們,偏偏不能缺少我們,但是有一點,我比你好,人人都喜歡與我合作,偏偏不喜歡跟你合作。」

方育平以寫實風格聞名,他早期為港台拍攝的《元洲仔之歌》便是一例。(香港電台圖片)

節目出街前,警務處處長來電話,說這幕過於敏感,要求刪除。黃不肯,直言流鶯跟警察的對話真實反映低下階層對警察的態度。另一集《誘惑》引起的風波更大,講公務員貪污,播出後有團體指摘污衊公務員,登報要求他公開道歉。回想當日,他苦笑:「那幾十集,我們做得很辛苦,也很拼搏,講真話的後果原來很冤屈。」

雖然黃華麒沒有明說,但政府確有介入,例如1974年製作的《祖母的祈求》,借愛秩序灣艇戶的惡劣生活環境,提出公屋加租補貼十年建屋計劃的可行性;1975年製作的《細水長流》,講述徙置區居民守望相助,度過制水時期,都是回應施政之舉,只是手法極為巧妙。

《獅子山下》曾就政府制水問題,拍攝了《細水長流》一集。(政府新聞處)

可以肯定的是,當時沒有刻意營造獅子山下精神,有的只是黃華麒對社會的觀察。若套用今人對「獅子山精神」的理解,他大概便是在逆境中掙扎、最後捱出頭來的人,因而在其鏡頭下的貧苦大眾,亦有着不服輸、逆流而上的影子。難怪他這樣介紹自己,住過非法木屋區、安置區、徙置區、平房區,小時候做過無牌小販、執過垃圾,試過無飯食、無褲着。

「我在紅磡擺檔賣媽媽炸的角仔,突然有人大叫走鬼,我帶着貨雞飛狗走,但走得慢,被警察踢到我的貨。驚魂甫定下一看,卻總有幾檔穩如泰山,沒有人碰。」這一幕,在《警察》一集出現過。他窮得褲都沒有,只好騙老師說生病了,不回學校,結果老師放學後帶着幾隻鹹鴨蛋來探他,他羞愧不已,最後這段經歷被改編成《父親的西裝》。「自小看到太多不公平的現象,知道代價是什麼,也領略過獅子山下的拼搏精神,大家都是這麼拼的。」他認同上世紀六七十年代確有努力拼搏、互助互愛的精神,但這僅是回望過去的生活總結,他強調:「如果是講精神,當初一定不會拍。」

周潤發曾參與《獅子山下》之《莫欺水》一集。(香港電台圖片)

寫實風格流露人文關懷

黃華麒於1974年被借調至廉政公署,張敏儀翌年接手《獅子山下》,節目開始擺脫政策宣傳之味,傾向寫實風格。她招攬了一批年輕導演加入製作團隊,如方育平、許鞍華、單慧珠及張堅庭等,為《獅子山下》注入新元素。黃華麒時代的《獅子山下》雖然亦有不少外景,但主軸還是圍繞着由良鳴及曾江組成的小家庭,中間牽涉不同觀點的辯論,以此說明事件的正反角度。

張敏儀則慢慢摒棄這種設定,她於1975年拍攝的《日出日落》,為了如實呈現當年徙置區和木屋區的居住情況,通宵達旦在裏面拍了一場大火戲。這種寫實的調子放諸方育平、許鞍華身上,味道更濃。方育平的《元洲仔之歌》,描寫大埔元洲仔船屋上的幾口之家,男人好賭,女人遭欺壓,幾個孩子以玩老鼠為樂,表面寫船屋居住環境惡劣,實為側寫男女不對等的地位。至於許鞍華的《橋》,則還原了九龍城居民昔日因為政府無理拆橋而觸發的一場抗爭。

許鞍華拍攝的《橋》,是第一次將抗爭場面搬上電視劇集中。(香港電台圖片)

《獅子山下》的獨立作風愈趨明顯,寫實主義、人文關懷、有血有肉,每個角色都有生命力,正邪不再那麼分明,癮君子也未必是壞人,結局模棱兩可,甚至有人直呼看不明白。「張敏儀的態度是,《獅子山下》是大家想做什麼就做什麼。」現任監製羅志華說。

即使後來張敏儀找來顧家煇、黃霑為《獅子山下》寫主題曲,亦沒有任何前設,顧、黃拖了好一陣子,才交出現時大家耳熟能詳的版本。這首歌初期沒有什麼水花,直到上世紀八十年代中後期開始爆紅,許多人從歌詞中解讀出所謂的獅子山精神。張敏儀對此亦極為意外,說「世事真奇」。她後來更說,最初那十年,《獅子山下》是一個很簡單、很真實,能夠代表香港各個面貌的電視製作,但提到「獅子山精神」則要謹慎,因為這個精神一直在崩壞,社會開始扭曲,無論多麼努力都好,人們都難有上流的機會。

我本人是很否定獅子山精神的,這是愚民政策,說什麼努力就會有回報,現實社會是這樣嗎?有多少人能做到?當然,政府這樣說沒有壞處,但這不外乎是一種讓人貼貼服服的策略。
《獅子山下》監製麥志恆

或許這麼說,「獅子山精神」被不斷討論、建構之時,《獅子山下》劇集已開始減少製作,1994年後完全停拍,2006年重拍了一輯,再到2011年以主題形式復拍,至2014年又重新起用《獅子山下》節目名。《獅子山下》另一監製麥志恆笑言:「大家在說『獅子山精神』時,我們根本沒有拍了,大家記得的只有羅文的歌。」

愚民政策漠視荒涼世態

《獅子山下2018》播放在即,劇集當真與獅子山精神沒有關係?「硬要說有關聯的話,這幾年的《獅子山下》是很灰的,那現在香港是否要進入一個灰色的獅子山下年代?」羅志華打趣道。近年復拍的《獅子山下》,全以外判形式徵集劇本,參與者大多來自各大院校的年輕導演,呈現出新一代的想法。如《務農記》寫青年返鄉,《尼菩薩》講家庭照顧者,《伯大尼》講神學與同性戀,《黑哥》則聚焦於住屋困境。

今年甚至出現迷你倉之戀、外傭戀上難民、銅鑼灣書店等題材。例如一個後生仔大學畢業,沒有錢買樓,去租一間幾十呎的劏房,還很開心地拖住女朋友去買傢俬;一個住迷你倉的女仔認識了迷你倉的管理員,對方最初偷拍女孩,拍得多了,就喜歡上她;一對異父異母的兄弟,阿爸「走佬」,阿哥被迫返舊屋照顧細佬。每個故事都很荒謬。

如果《獅子山下》有精神的話,這個世代的精神大抵就是挫敗、徒勞無功、荒謬變日常。麥志恆說:「可能經歷了『雨傘』(運動),他們(導演)在思想上亦有一些枷鎖,但如何演繹獅子山精神是他們的事。如果你問我,我本人是很否定獅子山精神的,這是愚民政策,說什麼努力就會有回報,現實社會是這樣嗎?有多少人能做到?當然,這樣說沒有壞處,但這不外乎是一種讓人貼貼服服的策略。」

《獅子山下2018》有銅鑼灣書店等題材。(香港電台圖片)

作為節目監製,他始終強調如今的《獅子山下》已是外判製作,他不希望節目被定性為「反映獅子山精神」,也不想再收到一堆講獅子山精神的故事。他說:「我同意一個好的故事必須產生共鳴,但我們不想背後有任何企圖或意識形態。任何創作有前設,都會有問題。你想拍什麼就拍什麼,不要有集體性的前設在裏面。」

《獅子山下2018》首集《定風波》將於10月21日首播,故事改編銅鑼灣書店店長林榮基從內地回港後的經歷,圍繞他聽從指示回港取讀者資料時,在油麻地街頭看到市民的生活姿態,並在九龍塘港鐵站外躊躇的時候,下了留港的決定。其餘六集包括:《無愛之愛》、《那日上午》、《半邊月圓時》、《一葉舟》、《苦樂園》、《拾海星的人》亦將陸續播放。

獅子山精神到底代表什麼?今時今日又應如何理解?看看他們如何說:
【獅子山精神.二】受佔中影響 《獅子山下》劇集呈現代際矛盾
【獅子山精神.三】60後馮慶強:獅子山是一個吹大咗的香港傳奇
【獅子山精神.四】80後編導捱得辛苦 上唔到樓因為唔夠拼搏?
【獅子山精神.五】拒絕單一價值 傘後青年:為何不能打橫流?
【獅子山精神.六】獅子山下含普世價值 學者籲勿簡化精神

上文節錄自第133期《香港01》周報(2018年10月15日)《叩問獅子山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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