摩天大樓:或許是當代最淺顯的陽具象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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權力最渴望得到仰望,但歷史再三證明了,它通常不會給底層的、被排斥開的(無論是被種族、性別還是階級所「區分」開的你)保留什麼好處。直白的陽具形象如「神」一般,給仰望的人以警鐘。

作者:寧卉(記者,現駐布魯塞爾,長期關注國際政治、當代藝術和性別議題)

紐約、香港、倫敦、迪拜,哪座城市的天際線最是人類的傑作?走在大道上,你是否也常常情不自禁去仰望摩天大樓——「摩天」,與天相接,真可謂人類高遠的志向……

 

停。劇本寫錯了,摩天大樓明明只是小小陽具的高遠志向。

 

摩天大樓恐怕是當代是最淺顯的陽具象徵了。在底層仰望城市天際線的人群可以分作兩種:第一種,完全看不見摩天大樓的陽具模樣;另一種,如同英國人類學家魯格利(Richard Rudgley)在一次電視訪談上所說:「這是職業病,我們可以在任何地方看到陽具」——此後這句話被廣泛引用。

 

佛洛伊德之後,很難不將兩性特徵作為很多現象的分析切口。美國三藩市一本叫做Lucky Peach的美食雜誌,幾年前曾做了份「性別特刊」(Gender Issue),兩份封面——男版封面佈置著香腸、胡蘿蔔、雪條、法棍、小辣椒和兩兩分佈的雞蛋、荔枝;女版封面則擱著切開的木瓜、哈密瓜、橘子、草莓、蠔、無花果……

《Lucky_Peach》的美食雜誌,幾年前曾做了份「性別特刊」(Gender_Issue)。(資料圖片)

與這些「天然的」性別象徵相比,摩天大樓有什麼不同嗎?很重要的一點,「人為的」摩天大樓,屬性只有男,沒有女——

 

1931年紐約的一場主題為「紐約的天際線」的化裝舞會上,與會的44位男性建築師無一例外地穿成了摩天大樓形狀。僅有的一位女性,她穿成了水池的模樣;就像20世紀初的一本雜誌《德國藝術與裝飾》(Deutsche Kunst und Dekoration)所堅信的,裝飾的衝動是女性的,而建築的衝動則是男性的。

以紐約天際線为主題的舞會(資料圖片)

事實上,整個人類建築史,從行為到權力系統,很少關心過女性身份。這不僅僅是建築史中女性的缺席——

 

上世紀40年代出版的小說《源泉》(The Fountainhead),主角是一位極富爭議的年輕建築師,名為Howard Roark——他是作者安蘭德(Ayn Rond)心中最完美的人類形象。她的筆下,Roark對建築的熱情和執著之強烈,可以讓他寧願炸掉未能完全根據他自身想法完成的建築。

 

在故事的最後,Roark會被邀請設計一棟紀念碑建築——一棟完全遵循他的設計的建築。最「完美」的建築會是什麼特徵?Roark說:「這會是這座城市最高的樓。」在蘭德親自參與編劇的電影裡,這棟樓則成了整個世界最高的建築。劇末,Roark會站在這一最高的建築頂端,俯視這個世界,以及象徵著這個世俗世界的、他的伴侶:Dominique Francon。

 

Francon是Roark的性伴侶,書中將他們的性行為,放置在一個充滿暴力的構架中——Francon消極接受Roark冰冷、暴力的性行為。他並不需要她,他可以完全自我滿足,他們的性關係也如主僕一般。性行為之後的感覺難以言喻——昨晚對於Roark的意義,就像是建築一般;在這之中,他身體所做出的反應,給予了他存在這世間的意義。追隨書中語境,Francon也在如斯性行為中得到了些什麼。然而很顯然,她並不能像Roark那樣去主動「建築」,她是「被建築」的存在。

 

摩天大樓是人類為了更靠近「天」(隱喻一種完美形象)的努力嗎?或許是的,但如同神學家洛克林(Gerard Loughlin)在《成為摩天大樓:安蘭德的建築》一文中總結的一樣,站在摩天大樓頂層的Roark,風吹著他的衣服與頭髮獵獵作響,在確認他的存在就是他腳底的大樓;Roark建這棟樓,是為了去見到他的「神」,而這位「神」,是他自己。

 

在此,摩天大樓的意義象徵至少有兩層含義:第一,人類在追求成為自己的神;第二,這個追求由男性的象徵主導。

 

用這樣的基礎,來理解當今不同國家的摩天大樓「高度」競賽,也會容易很多。摩天大樓的「高度」競賽,從紐約開始:1930年,曼哈頓銀行有282.5米高,幾個月之後,319米高的克萊斯勒大廈建成,1931年,381米高的帝國大廈建成。這只是開端,2003年,509米高的臺北101超越了452米高的吉隆坡雙子星塔;2010年,迪拜的哈利法塔(Burj Khalifa)高828米……但很快,沙特被稱為「帝國大廈」的吉達塔(Jeddah Tower),終將邁過1000米的坎兒。如果說,建築師最初對樓層的追求,是為了在有限地域上尋找更廣闊空間的現實意義的話(事實上最早的摩天大樓是在不缺地的芝加哥出現,而非寸土寸金的紐約)。如今,北京、迪拜、沙特的各種高樓競賽,則純粹是一眾更高、更怪異、更紀念碑般的「戰利品」。

 

當然,對於我們身周的空間——很大程度由建築所構建——是否凝聚著某種「集體意志」這個命題,一直爭執不休。對於佛洛伊德的追隨者,或者一大批女權主義者而言,摩天大樓的陽具表現不用多言。據說佛洛伊德也被陽具隱喻所折磨——「有的時候雪茄就只是雪茄而已」(雪茄是佛洛伊德用來舉例陽具呈現最經典的例子)。然而,就像作家賽爾夫(Will Self)在《摩天大樓的未來》一書中所寫:「也許有時雪茄只是雪茄,但摩天大樓一定是一個巨大的晃蕩著的陽具,吹噓著晚期資本主義的雄心,並將個體削減到順從的工蟻的地位和比例。」

 

另一邊,對摩天大樓陽具形象的解讀不屑一顧的人,最有效的反駁大概便是:「那又怎樣?」如果不能證明「集體意志」的存在,那麼問題就不在於摩天大樓是否在表現陽具——這一點撥既老套又毫無意義;問題在於:我們是否如此以為,又有何意義?

 

也許,像當年的化裝舞會一樣,把摩天大樓縮小成人體的比例時,其形所示也清晰許多。荷蘭的建築師里森多普(Madelon Vriesendorp)在70年代作有「紐約系列」畫作。其中一幅,橫躺在床上的帝國大廈和克萊斯勒大廈被洛克菲勒大廈「捉姦在床」(該畫題為“Flagrant Délit”,法語中是在犯罪現場「抓個正著」之意);而窗外的一眾摩天大樓,頂樓長著詭異的人頭。不過,里森多普並未指出這幾棟大廈的性別,但畫面上還掛著一只用過的避孕套(猶如癟了的廣告飛艇)。

Flagrant_Délit。(資料圖片)

里森多普的丈夫是明星建築師庫哈斯(Rem Koolhaas),其實他們都是大都會建築事務所創始人,但庫哈斯所得到的認可要比妻子更多,比如2000年獲得普利策獎,又比如他以摩天大樓為主體、里程碑式的著作《癲狂的紐約》(Delirious New York),該書便用了這張畫作為封面。女性在藝術與建築等等領域裡的缺席,與女性受到的方方面面的限制密切相關,不必多言。事實上,里森多普的畫作其實是獨立、且早於《癲狂的紐約》,但最終卻作為後者的附屬而被記住。

 

當然,庫哈斯對摩天大樓的批評也是最負盛名的。他說摩天樓「越無趣、越大獲成功」。儘管他交付出的北京央視大樓,一樣是聳立在被無數拔地而起的摩天大樓所侵蝕的北京天際線中。這座牽引著中國及世界命運的城市,與當年的紐約一樣,癲狂、癡迷於摩天大樓所締造的烏托邦。

 

權力最渴望得到仰望,但歷史再三證明了,它通常不會給底層的、被排斥開的(無論是被種族、性別還是階級所「區分」開的你)保留什麼好處。直白的陽具形象如「神」一般,給仰望的人以警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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