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慾望之狗》新書發佈會(下)—— 兩個推理迷的相遇|思兼

撰文:思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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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讀書破萬卷,落筆如有神。」這句話大家肯定有聽過。然而嚴肅文學作家與推理小說作家讀的書會一樣嗎?

 

嚴肅文學作家總給人一種常讀曠世巨著的印象,,仿佛一說出口就會震懾他人:普魯斯特(Marcel Proust)、杜思妥耶夫斯基(Fydore Dostoevsky),甚至在華語地區完全沒有聽過的作家。《慾望之狗》的作者夏芝然卻是個推理迷,但更有趣的是推理偵探小說最吸引他的並不是謎題本身,而是偵探這種理想人物形象的刻畫。

 

她與蜚聲國際,破格的推理小說《13.67》作者陳浩基會交流怎樣的推理與寫作心得呢?閱讀推理小說會對他們的寫作有何影響?現在為你解謎。

 

由香港作家譚以諾主持,夏芝然、陳浩基對談的《慾望之狗》新書發佈會,早前在香港誠品書店舉行,題目為「然後,談談藏在謎團裡的種種可能。 」。夏芝然在出版《慾望之狗》之前,已著有迷你小說《異色的橙》和《甜美黑洞》。譚以諾現任香港浸會大學電影學院講師,著有小說《黑目的快樂年代》、《於是我坐下,聽調酒師M說H城的傳說》等。陳浩基則是華語界頗有名氣的推理小說作家,著作包括《山羊獰笑的剎那》、《網內人》,以及國際成名作《13.67》。《13.67》同時獲得日本「週刊文春10大推理小說」和偵探小說研究會「10大本格推理小說」雙料第一名;該書目前已售出美、英、法、意等十二國版權。

夏芝然:美式偵探形象與騎士精神

 

上篇談到陳浩基說在看《慾望之狗》這書時,雖然並不像傳統本格推理小說般,有明確的案件、設謎及解謎部分,但仍然看到不少推理感極強的情節;例如〈寄給W的〉這篇,故事中「兩位女生住在一起,其中一位去了上海工作,另外一位留在香港的女生每日都收到一張明信片:是由不知是誰的男人D,寄給一個他不認識的女人W。」

 

夏芝然說,她在早年以寫作謀生時,曾寫過三篇推理小說。她回憶說:「我是每一晚都會看推理書,但因此她要把燈亮著才可入眠。朋友甚至感嘆:『你真的很大膽,睡覺前看屍體』。」她再把這種對謎題的興趣追溯到小時候聽父母談鬼故事。他們在客廳講鬼故事,夏芝然就只能聽到一半,心裡忐忑不安,只好躲在房間裡。與此同時,她又很想知道結局。這種感受也許聯通了兩個類型:推理小說與鬼故事有著類似的懸疑結構,也涉及血腥、暴力等恐怖元素。

那為甚麼她當時會挑戰難度去寫推理小說呢?她說自己是個很容易沮喪的人,平常在街上閒逛,都會突然想到「為甚麼城市會變成現在的樣子?」。因此,她需要一個逃遁的空間:「雖然我的寫作仍然被邊緣化,但是我很肯定讀推理小說對我內心世界的影響力非常大。尤其是勞倫斯.卜洛克(Lawrence Block)的《八百萬種死法》及《一長串的死者》。」讀卜洛克有助她面對自己的沮喪,帶給她更多面對生活的勇氣:「卜洛克小說裡面的偵探有騎士精神、有勇氣。他們鍥而不捨地追查真相,他們要知道兇手現在在哪裡,他們要向死者的家屬交代,他們為弱勢的人找出到底發生了甚麼事,就像陳浩基的《網內人》般。」

 

除了卜洛克之外,她還介紹了另一個對她寫作影響深遠的推理小說作家(編按:推理小說是偵探小說傳入日本後的新名字,可參閱《偵探小說的科學觀怎樣影響日本推理小說?》,在華語區有時兩個名詞會混用。):雷蒙.錢德勒(Raymond Chandler)。她認為錢德勒已經離開了最重要的推理,而是寫作的風格、以及他小說中所宣揚的價值觀。

 

不少卜洛克與錢德勒的小說被改編成電影,點擊圖片查看更多小說及電影。

陳浩基:從日本到香港——推理小說與社會轉變

 

閱讀美國偵探小說的夏芝然,明顯比謎題本身更著重於人物的性格刻畫,或者細節描寫。譚以諾也說《慾望之狗》的閱讀焦點更多時放於細節描寫。細節是除了真相之外紓解焦慮的另類路徑:因此劇透對《慾望之狗》這書來說問題不大。

 

然而,對於陳浩基寫的本格推理小說而言,太早破題卻是頭號大忌。跟隨日本推理小說源流的他解釋道:「純文學作品比較形而上,每個人看的感覺都不一樣。流行小說則截然相反,它是有套路的,也就是:Whodunit(是誰做)、Whydunit(為何要做)、Howdunit(如何做)三大問題。」他指出即使是劇透類的小說,如東野圭吾的《嫌疑犯X的獻身》,儘管東野圭吾破題回答了「是誰做」,但仍然要為剩下來的兩個問題自圓其說。在三大基本問題之上,推理小說作家們發展了各種玩法,例如針對是誰做這問題,以前更多是密室裡面有人被殺,在幾個疑犯裡面找出真兇;但現在「是誰做」這問題卻變成社會裡面誰都有可能是真兇的狀態。又例如綾辻行人的《殺人十角館》又會有很多形式上的誤導,將讀者焦點吸引到「是誰做」的範疇,但在其他兩個問題上玩詭計。

 

當譚以諾問到《13.67》一書的社會派元素時,陳浩基先提到日本推理小說從「本格派」到「社會派」的轉向。「本格派其實最初屬於外來文學,即來自福爾摩斯、克里斯蒂(Agatha Christie)的那類小說,於是日本作家就去模仿這類小說。」無論「本格派」的興起,還是「社會派」的更迭,都與整個時代環境有莫大關係。「戰後日本經濟蕭條,當時也沒有電視、手機等高科技產品,文字小說則是當時最能負擔的娛樂。因而當時很多奇詭,但又宣揚到正義的故事。當時正值美國佔領時期(編按:從1945年日本投降起至1952年簽訂《舊金山和約》止,美國為首的同盟國軍事佔領日本,並改革其政治體制,又稱「盟總時期」),鼓勵此類小說。同時,美國又為了壓抑武士道精神等思想,禁制時代劇小說。」

 

江戶川亂步《人間椅子》

隨著日本經濟起飛,百姓所面對的問題變成了日常的柴米油鹽,又或者政府官員貪污腐敗,單調重複的本格派推理小說開始應付不了時代的需要,因此才出現松本清張一類社會派推理小說作家的興起。他們寫的推理小說更多針對人性、社會現實等,不再樹立「名偵探」的形象,例如江戶川亂步筆下的明智小五郎與怪盜二十面相的鬥智故事。《13.67》與《網內人》同時站於本格派以及社會派的原因:「我很想只寫本格(推理小說),但香港社會不容許我只寫本格。」他提到日本社會的「新本格」復興,即使經歷了九十年代初的經濟泡沫爆破,接下來又有失落的二十年,日本社會仍然是相對平靜,純本格作品仍可生存。當然這個時代也有這個時代的要求,現在出版社一般希望出版可以電影化的故事。

 

《13.67》的第一個故事其實是本格派故事,是典型的安樂椅偵探類故事:大宅的富翁被殺,一班人對警察自白,究竟誰是兇手?在延展的過程中,剛好發生曾偉雄的「黑影」事件(編按:2012年8月,時任中國國務院副總理李克強訪港期間,有便衣警員粗暴阻擋記者拍攝,時任警務處處長曾偉雄指稱當時警員看到記者是個「黑影」,引起社會迴響。),他那時候就覺得,如果他一面倒地將警察描寫成英明神武的幹探,就會略顯失實。因此他反過來把破案的警察寫成是警隊中的異類,以此凸顯整個社會的氛圍。

 

夏芝然與陳浩基的閱讀選擇,與他們的寫作方法,為我們揭示了兩個完全不一樣的推理/偵探小說源流。夏芝然提及的偵探作家屬於美國冷硬派(Hard-boiled)偵探小說作家,此類小說多描寫鍥而不捨的偵探,在罪案無處不在的城市真實場景中追查真相,跟黑色電影相合。相反,陳浩基所提的本格推理小說,則注重推理小說本身的「遊戲性」,透過各種技巧一邊引導,一邊誤導讀者,指涉社會的程度相對較低;亦因此有社會派推理這種反彈。無論是哪種推理小說,他們都指向人性最陰暗的慾望,與城市最黑暗的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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