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術無意識:從張無忌學太極劍看身體的哲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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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黎子元

 

記得《倚天屠龍記》中張三丰如何指點張無忌學習太極劍嗎?他首先將全套五十四式劍法演練了一次給張無忌看,然後便有以下一段出人意料的對話:

 

只聽張三丰問道:「孩兒,你看清楚了沒有?」張無忌道:「看清楚了」。張三丰道:「都記得了沒有?」張無忌道:「已忘記了一小半。」張三丰道:「好,那也難為了你。你自己去想想罷。」張無忌低頭默想。 過了一會,張三丰問道:「現下怎樣了?」張無忌道:「已忘記了一大半。」周顛失聲叫道:「糟糕!越來越忘記得多了。張真人,你這路劍法是很深奧,看一遍怎能記得?請你再使一遍給我們教主瞧瞧罷。」張三丰微笑道:「好,我再使一遍。」提劍出招,演將起來。 眾人只看了數招,心下大奇,原來第二次所使,和第一次使的竟然沒一招相同。周顛叫道:「糟糕,糟糕!這可更加叫人糊塗啦。」張三丰畫劍成圈,問道:「孩兒,怎樣啦?」張無忌道:「還有三招沒忘記。」張三丰點點頭,放劍歸座。 張無忌在殿上緩緩踱了一個圈子,沉思半晌,又緩緩踱了半個圈子,抬起頭來,滿臉喜色,叫道:「這我可全忘了,忘得乾乾淨淨的了。」張三丰道:「不壞,不壞!忘得真快,你這就請八臂神劍指教罷!」
金庸著《倚天屠龍記》

李連杰版本的《倚天屠龍記》劇照

 

這段也許會讓讀者初次讀來摸不著頭腦的對話,其實藉太極劍的精髓揭示出身體的哲學。

張無忌學習太極劍時,倘若他有意識地把五十四式劍法的分解動作逐一牢記在心,形成一套關於劍法的系統知識,而到了要施展劍法的當口,首先把這個知識體系在腦海中閃現一番,然後跟隨著每一個分解動作來指揮身體行動,那麼他的身體動作定會彆彆扭扭,不得連貫流暢,勢必無法打出一套像樣的太極劍。

悟性極高的張無忌恰恰通達了太極劍的精髓,不去死記劍法招式,相反地還要將它們全部忘記,不藉助意識作任何認知活動。所以當他將整套劍法「忘得乾乾淨淨」,絕滅關於太極劍的任何意識的時候,他也就練成了太極劍。在施展劍法的當口,他只讓太極劍法貫通身體,僅憑身體開展無意識的運轉,這種身體的無意識運轉才是威力無窮的。

在中國哲學中,身體一直處於極為重要的地位,所有哲學理念和道德精神都需要身體力行,在日常生活中具體實踐出來,這便是「功夫」。從這個意義上,功夫不單止是一個武術概念,也是一個哲學概念。而無論作為哪一邊的概念,功夫都可以歸結為一條道理:以最適合自我心身特性的方法,於日常生活每個細節中操練(做功夫),找到屬於自己的「道」(道理/道路)。

然而在西方哲學中,身體卻長久地處於無足輕重的地位,總是遭到輕視、無視,乃至貶抑、壓制,這個狀況要到二十世紀中葉以來才得到逆轉。而這種逆轉,恰恰體現為身體哲學的興起,體現為身體哲學對整個西方哲學傳統的徹底顛覆,具體可以歸結為:倒置「高揚意識貶抑身體」的正統秩序,將其反轉為「提升身體,拆毀意識(『主體』概念、『意識形態』)」。

西方哲學有很強的認識論傳統,而又把認識事物看作完全是由靈魂來負責的事情。蘇格拉底視死亡為靈魂脫離身體而變得更加輕鬆自如的樂事,死亡只不過是身體的死亡。從柏拉圖開始,身體跟靈魂就已經是對立的了,易朽的身體是永恆的智慧、知識、真理的障礙,它是麻煩,它欺騙靈魂,所以不到萬不得已不該與身體有過多沾染。

不提這種貶損身體抬高靈魂的二元論在中世紀的伸延,到了笛卡爾那裡,靈魂、心靈、「自我意識」才是通達知識的途徑,身體的感知能力則是盲目而偶然的,所以與知識無關。而德國唯心主義,例如康德,則將啟蒙僅僅視為對於「理性」的合理運用,例如黑格爾,則把研究投注到「精神」上,辯證法沒有為身體留下多少位置。哪怕是在馬克思注重物質基礎的唯物主義中,身體仍然被化約成可以量化的勞動力,而意識依然是實現人類解放的關鍵環節。

在二十世紀,真正讓身體登上哲學研究的舞台的是法國哲學家梅洛-龐蒂(Maurice Merleau-Ponty,1908-1961),他的知覺現象學研究提出了身體圖示的概念,更在認知的主體還沒有運作的地方發現了身體的主體。而到了傅柯(Michel Foucault,1926-1984)、德勒茲(Gilles Deleuze,1925-1995)和瓜塔里(Félix Guattari,1930–1992)那裡,身體才一步一步被充滿實驗性的思想運動所張揚。而這些當代激進哲學的思想根源就是尼采哲學。

「身體,從尼采開始,成為個人的決定性基礎。如果說,長期以來,人們總是將自身分成兩個部分,分成意識和身體,而且意識總是人的決定因素,身體不過是意識和精神活動的一個令人煩惱的障礙的話,那麼,從尼采開始,這種意識哲學,連同它的漫長傳統,就崩潰了。」

恰恰是尼采,在西方哲學史上豎起了「提升身體,拆毀意識」的旗幟。他寫道:

 

我們最神聖的信念,我們與最高價值相關的、始終不渝的信念,乃是我們肌肉的判斷。
尼采著《權力意志》,斷片 3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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