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學筆記】柏拉圖(二):詩人只靠繆斯,沒有技術可言|于千

撰文:于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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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如前文所提及,柏拉圖反對藝術,要把藝術家驅逐出理想國,因為藝術具有影響心靈的作用,一個年輕的心靈一不小心便會受到荼毒。柏拉圖又在《理想國》中特別批評了荷馬的史詩巨著,認為當中關於天神的故事帶誤導之意,並不能使人學到世界的真理。

【美學筆記】柏拉圖(一):藝術荼毒年輕人心靈?|于千

柏拉圖之所以如此宣稱,因他所站的形而上學立足點,有異於古希臘神話的世界觀。哲學史上的泰斗柏拉圖,憑他的思辨邏輯基立自己的地位。另一方面,神話的世界觀有它的運

《伊安篇》的真正主題

作邏輯,而我們所身處的世界又是有其邏輯。後兩者的兩種邏輯不一定有所抵觸,但當有所抵觸的時候,柏拉圖總是能捉緊某幾個重點,把爭辯者玩弄個好幾回。

至於關乎到美學的問題,當中又有趣兼且能幫助我們疏理好些概念的,便要說到對話錄《伊安篇》(Ion)。《伊安篇》重要,但並非學術界中流傳的版本,大多捉錯用神,以為那是一場關於藝術創作到底是靠技藝還是靠靈感的辯論。

實情是,蘇格拉底剛好遇到荷馬史詩吟誦者伊安,跟他說詩人的創作不算是專業技藝,只是不受詩人自我控制的靈感湧現。跟我們現代人所理解的不一樣,蘇格拉底(或柏拉圖本人)認為,若說靈感湧現是繆斯女神的恩賜,就知識論的角度來看,這不過是毫無根據的胡說八道,沒有價值可言!

甚麼是:知識論 - EP01

蘇格拉底 VS 史詩吟誦者

所謂史詩吟誦者(rhapsode),是指熟讀荷馬史詩與或其他早期古希臘詩人作品,並能隨時隨地以精彩的方式背誦出來的人。在當時,伊安無疑是其中的皎皎者,就連蘇格拉底本人亦對這種才華讚嘆不已,因為,這不但需要熟讀荷馬史詩的一字一句,還要理解當中的想法。

聽了蘇格拉底的稱讚,伊安的心便輕盈飄逸,不禁連自己都要承認自己得天獨厚的才華,一時過於得意,而不知蘇格拉底正準備要對詩歌大力評擊!

「不懂詩人想表達的意思,就不算是史詩吟誦者。」蘇格拉底假裝誇獎地說:「因為,史詩吟誦者應當向聽眾解釋詩人的思想。但是除非他知道詩人的意思,否則如何才能很好地詮釋他?這都令人羨慕不已。」伊安聽後,當然是自大地認同蘇格拉底的見解,還似乎想即值演繹一番。

《荷馬誦詩》(A Reading from Homer)Sir Lawrence Alma-Tadema, 1885, oil on canvas, 36-1/8 x 72-1/4 inches / 91.8 x 183.5 cm (Philadelphia Museum of Art).

「我將有機會在其他時候聽到你對他的點綴。」蘇格拉底客氣地拒絕了,然後順勢問:「但是,現在我想問一個問題:您的專業技藝是擴展到赫西奧德(Hesiod)和阿基盧丘斯(Archilochus),還是只有荷馬?」伊安毫不猶豫地回答:「只有荷馬。」這就正中蘇格拉底的下懷。伊安承認自己只懂評價荷馬,而不懂判斷其他大詩人的聲音。

在伊安承認自己只懂評價荷馬後,蘇格拉底說「專業技藝」(technê)一詞是指那些能按特定原則普遍化的技能,若某人精於某一「專業技藝」,定必熟悉此技藝領域內的普遍技巧,並能判斷誰在此領域做得好或壞。因此蘇格拉底又以繪畫和雕塑為例,向伊安說明一個好的畫家和雕塑家必定能同時判斷好和壞的作品。

何謂「專業技藝」(technê)?為何它不是「藝術」?

在繼續進入蘇格拉底對「專業技藝」(technê)的討論之前,首先要釐清這詞的意思——它自古就常被歷史學家誤譯為「藝術」。

古希臘語中的「technê」並不能簡單譯作「藝術」,它應該是一種如醫學般專業的技藝才對(《伊安篇》的後半部有提及)。而事實上,在古希臘語中沒有可以對應現代意義的「藝術」一詞的詞彙。但顯然地,「專業技藝」包含了一部分我們現代人稱作「藝術」的特質;在柏拉圖之前,古希臘人的主流觀點會將繪畫等現代人稱為「藝術」的活動,歸類為「technê」(《伊安篇》正是以這個柏拉圖前的古人的想法為基礎)。

繪上船艦的古希臘陶壼(Getty Images)

柏拉圖在《對話錄》中,確實是在討論關於現代人會稱之為「藝術」的問題,但是那些從他所用的意義下的「technê」裡驅逐了出來的活動,卻並沒有可以相對應的詞。柏拉圖雖在《伊安篇》裡以繪畫和雕塑等技藝為例,並不表示他真的認為繪畫和雕塑是一種專業技藝(事實上,柏拉圖在《理想國》中就否定繪畫等「藝術」,請參考【美學筆記】柏拉圖(一):藝術荼毒年輕人心靈?)。

寫詩並非一門「專業技藝」

回到《伊安篇》。在伊安承認自己只懂評價荷馬後,蘇格拉底說「專業技藝」一詞是指那些能按特定原則普遍化的技能,又以繪畫和雕塑為例,向伊安說明一個好的畫家和雕塑家必定能同時判斷好和壞的作品。

伊安聽到後,同意蘇格拉底的說法,但甚為擔憂,便開始問蘇格拉底:何以自己不能把判決詩歌的能力普遍化。伊安當然是擔心自己不夠好,但蘇格拉底的回應更是讓人絕望:原因很簡單,史詩吟誦根本就不是一種「專業技藝」,甚至說,就連史詩的創作本身也不是一種「專業技藝」。

《阿波羅、記憶女神與九位繆思》(Apollo, Mnemosyne, and the Nine Muses), Anton Raphael Mengs(1728–1779), 1761

蘇格拉底要伊安回想,當荷馬寫戰爭場景的時候,靠的是甚麼?是自身的戰場經驗嗎?伊安只好答不是。蘇格拉底便開始解釋,詩人能寫史詩,靠的是繆斯的靈感:一種外在於詩人自身﹑不受詩人控制的靈感。詩人不過是繆斯的演繹者;史詩吟誦者則是演譯者的演繹者。

然後,蘇格拉底又再追問,要判斷描寫戰車的情節是否忠於現實,應該要問懂得操作戰車的人,還是詩人?伊安只好答是懂得操作戰車的人。這使得伊安被迫承認,操作戰車才算是一門專業技藝,而寫詩不是。

讀懂《伊安篇》,就大概知道柏拉圖批評藝術家的方式了。事實上,柏拉圖在《理想國》批評藝術家時,也有類似的論證邏輯(於下一篇詳說)。

尼采:酒神和太陽神 - EP59

其實,《伊安篇》有趣的地方還不只如此。尼采在二十多歲時寫下了美學經典名著《悲劇的誕生》(The Birth of Tragedy),他在書的開首部分便大力批評蘇格拉底的哲學進路,認為他把希臘悲劇引領至一種只講太陽神阿波羅(Apollo)的理性,而不講酒神狄俄尼索斯(Dionysus)瘋狂的思考狀態。其實只要認真讀柏拉圖,就會發現尼采的敏銳觀察——柏拉圖的哲學其實有相當部分反對了古希臘神話世界觀;單看《伊安篇》中他對繆斯的靈感的「抹黑」就能略知一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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