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從夜的翅膀降下――影片和影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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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De Imago(部落格:在影像途中


飄著雨霧,潮濕的街道,西門町鬧區,騎樓下等著進電影院。迎面而來銀幕上的影像,音響聲波,徘徊在空氣中的說話聲,兩個女人的對話,陌生的外國語言,遙遠到來的另一個時空,飄忽不定映在眼前,很快地讓我脫離了門外的嘈雜。伊莎貝.雨蓓(Isabelle Huppert)――法國著名的女演員,在這部影片《一個女人的復仇》(La vengeance d'une femme, 1990)裡的演出。至今二十幾年過去了,看了她幾十部的影片,幾十個不同的身影。從不複製自己影像的一個女演員。在她的臉上看不出在鏡頭前任何蓄意、任何裝飾――她只是在那裡,在影片裡。沒有職業演員的樣子、頻頻暗示、如影隨形的演技,痕跡鑿鑿地向鏡頭外的觀看,首先是演員對自己的觀看,在說明什麼、在傳達什麼的表情和表演。

 

起身離開桌前電腦,走向另一個房間裡去,誰會設想自己什麼樣子,甚至意識自己從這裡移動到那裡。像大多數的時候看不到的自己。然而不僅僅是重現這個面向,在鏡頭之前,對一個演員來說,在人、物、場、景等看得見的當中,如何呈現看不見的……演員猶如是個中介,介於外在的以及內在的這個分歧上。扮演著別人的這個自己。給予角色真實的存在,來自內心深處未知的顯現。避開有意無意戲劇化起來、迎合上什麼……對可能這樣的一個自己的抗拒,在扮演過程中一旦顯示對象形成之時,繼之解消掉這對象。讓不斷顯示又解消的矛盾在影像上呈現出來。影片裡的雨蓓,抹去停留外表上的,看似面無表情的一張臉,卻朝向隱藏在內的,如同一個轉換,讓影像真實了起來。

 

不同於很多的演員試圖投射在扮演之角色的某個形象上,雨蓓的演出,令我著迷的不是在演戲的演戲。如同奧地利小說家耶利內克( Elfriede Jelinek)在她寫的對於伊莎貝.雨蓓的瞭解,標題為「沒有防衛的臉」(Das wehrlose Gesicht)一文當中,指出女演員的臉上對於虛構對象的防衛,正是因為原來就沒有防衛。沒有防衛,因為是一個女演員的臉,女演員的工作不是為掙扎抗拒而存在。這張臉要的是表白一切。讓差異顯現,陌生的未知未來,其他的面向能夠出現。差異指涉的是他者,不是相對自己假設出的對立面,不是所謂的另一個自我。也不是以任何的方式能夠接近。他者是陌生的他人、他方,既無從想像也無從理解,更無法控制和操縱。就如同法國哲學家列維納斯(Emmanuel Levinas)在他的「時間和他者」( Le temps et l'autre)一文中說的,未來是他者,與未來的關係正是與他者的關係。不同於權力關係。充斥日常生活中的權力影子不僅左右著這個世界的面貌,無所不在的滲透和擴張,權力壓制的就是成為他者的可能。

 

反應在影片的製作上,經常看到的是越來越貧乏,猶如遭到拘禁的影像。存在於觀眾與銀幕之間,像是個迴路,滿足被貧乏影像所挑起的慾望。權力現形的其中一種方式。坐在電影院裡,形同在默認這麼個方式。有些拍得乍看很複雜,讓觀眾認為看不懂的電影裡,往往看到的是疊加效果。並置不同的影像,專挑些有爭議的,會引起困惑的,藉以產生衝擊和混淆。猶如披上戲服一般,給所拍攝的題材穿上不同時空背景。例如在《夜間守門人》(Il portiere di notte, 1974)一片當中,拍攝第二次世界大戰期間的納粹集中營,權力和情慾,與其說可能發生在當時的集中營裡,不如說是發生在時下影片外的市場上。又例如以藍白紅三個顏色為片名,分別拍出三部電影,利用在既有形象上,在法國國旗上編織加工情愛慾望。看起來就像在看偶像寫真之類,還是在看什麼廣告似的,可供幻想任意投射的故事情節。就像糟糕的音樂演奏,聽到的只是旋律。

 

收錄在同一導演前一部影片《雙面維若妮卡》(La double vie de Veronique, 1991)的DVD所附之訪問,導演說明在一個場景當中演員越是注入個人因素,那麼就越能夠透過影片傳達普遍性,也就是吸引越多注意,越能夠與觀眾溝通。聽起來似是而非。有馬克思所批判的資本主義的影子,到處開發剝削,以便能夠轉換為利潤。採集個人經驗,透過拍攝手法,得到認同和溝通。原來他要求的個人的經驗上的個別性,不過是企圖開發更多價值,讓屬於個人的獨特達到他所謂的普遍性。但是,什麼都不做,照樣逃不掉的不正是會普遍化、會一般化的這個必然的趨勢。不就是為了抵擋這樣的潮流,通過藝術,才得以把在此的獨特和經驗,保留在個別性之中。

 

電影院裡,熟悉的一種黑暗和空氣,彷彿夜色已深,沉入了另一個世界,另一個夢想裡。年輕時那些看電影的日子,結束後的銀幕飄來了走出電影院去再混入這喧囂城市的一點勇氣,盪漾在我心中對影像的渴望……寫到這裡想起美國詩人朗費羅( Henry Wadsworth Longfellow)在他的「日色已盡」(the Day is Done)這首詩中,開始的這幾行:

 

日色已盡,黑暗
從夜的翅膀降下
就像一根羽毛飄了下來
從一隻老鷹的飛行中

我看見村落的光
微微閃亮穿透雨和霧
一個傷心的感覺突然來到
我的靈魂所無法抗拒

傷心和渴望的一個感覺
和痛苦有所不一樣
僅只相似於悲傷
就像霧和雨相似
……

 

(本文為投稿,稿件可電郵至01philosubmit@gmail.com;文章純屬作者意見,不代表01哲學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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